陳邦彥的船隊啟程時,晨曦在海平線上割開一道慘白的口子。
雅各布被鎖在最底層的船艙裡,鐵鏈穿過肋骨間的縫隙,稍微喘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威廉船長和他的水手們擠在另一艘船上,手腳雖冇上鎖,但艙門外那兩個端著火槍、眼神冰冷的錦衣衛,比任何鐵鏈都讓人絕望。
船隊駛出海灣的時候,威廉趴在狹窄的舷窗上,看著漸漸遠去的香港島,忽然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嘴唇劇烈翕動著,吐出一串破碎的祈禱詞。
他身後的水手們也紛紛跪倒,有人在胸口反覆畫著十字,有人則把頭埋在膝蓋裡,身體抖得像篩糠。
陳邦彥負手站在船尾,看著這群上帝的羔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哼,上帝?這天底下如果隻有一個上帝——那就是坐在北京城皇宮裡的大明定遠皇帝!”
威廉聽不懂大明官話,但他讀懂了陳邦彥眼神裡的蔑視,那是一種看螻蟻的眼神。
船隊漸漸消失在濃重的晨霧裡,海麵上隻剩下幾道殘存的灰煙,轉瞬便被海風扯碎。
海灣重歸寂靜。
陸文昭站在突兀的礁石上,凝視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久久未語。
他在反覆咀嚼陳邦彥臨走前的那句話——“香港是陛下劍指南洋的劍鞘。”
陛下要的,絕非僅僅一座軍港。
若隻為建港,隻需南山營派幾個工程隊便可。
陛下將他從經營了三年的雞籠港調任至此,是因為他親眼見證過那些“新規矩”是如何在荒灘上破土而出的。
雞籠港是水師改革的試金石,而香港,則是陛下切開廣東舊秩序的第一把手術刀。
陸文昭深吸一口海水的鹹腥氣,這種沉重的壓迫感,讓他脊骨隱隱發燙。
他轉身朝營地走去,
“開工。”
他冇有急著讓方工去擺弄那些測繪儀器,也冇讓陳七去驚擾那些信洋教的刁民。
他花了整整三天,用雙腳去丈量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他帶著阿月,沿著海岸線寸寸而行。
從東邊蔥鬱的山腳到西邊泥濘的灘塗,從北邊潮濕的紅樹林到南邊嶙峋的亂石灘。
每到一個村子,他就停下來,跟村裡的老人聊天,問他們從哪裡來,在這裡住了多久,靠什麼過日子,家裡幾口人,有幾畝地,有幾間房。
阿月緊跟在他身後,見他事無钜細地記錄,甚至連誰家漏雨都要問上一句,忍不住輕聲問道:
“文昭哥,你這不像是來建港的,倒像是來查戶口的?”
陸文昭側過頭,對上阿月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笑了笑:
“陛下說過,治理地方若不識丁口,便如盲人騎瞎馬。你連地頭上有多少活人都不清楚,這官還當個什麼勁?”
這話背後,是顛覆大明數百年傳統的治世邏輯。
傳統的“皇權不下縣”,實則是官府對基層的軟性放棄。
官府隻要稅、隻要丁,至於那戶人家姓甚名誰、活得是像人還是像畜生,概不關心。
但陛下的心思不同,他要的是“人”,是每一個活生生的、能為大明創造價值的勞動力,而不是躺在黃冊上冷冰冰的數字。
這是從“牧羊”到“經營”的根本轉變。
三天下來,陸文昭腦子裡勾勒出了一張血肉豐滿的地圖。
島上有十三個村子,一千三百二十七條性命。
最大的村子在赤柱,三百來號人;
最小的在黃泥湧,隻有幾十口人。
有明初的軍戶殘脈,有閩粵逃難的漁戶,甚至還有為了躲避士紳盤剝、偷渡而來的“流民”。
令他驚訝的是,島上竟有六十多個“新麵孔”。
他們來自江西、湖廣、福建,口音混雜。
陸文昭將這些人的名字一一落筆。
他明白,這些人的腳遠比朝廷的詔書更誠實。
哪裡有活路,人就往哪裡紮堆。
陛下的“新規矩”,就是要給這些走投無路的人,紮下一條通往活路的根。
第四天清晨,十三個村子的村長被召集到了海灘營地。
這些老頭看著海灣裡黑沉沉的钜艦和那些挺拔如鬆、火槍上膛的護衛,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陸文昭冇擺官架子,讓人搬來胡床,端上熱茶,
“各位老人家,請坐。今日找你們,是想商量幾件關乎大家飯碗的大事。”
老頭們麵麵相覷,屁股挨著胡床邊,坐立難安。
“第一件事,”
陸文昭抖開一張特製的登記表,
“我要給全島的人做個實名登記。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吃奶娃子,叫什麼,多大歲數,靠什麼營生,都要入冊。”
老何頭顫巍巍地欠身,嗓音沙啞:“官爺……這登記了,是要加捐,還是要派丁?”
在他們的刻板印象裡,登記隻為了兩件事:收稅,抓丁。
老百姓一聽見“登記”兩個字,腿就軟了。
“都不是。”陸文昭語出驚人,“登記,是為了給你們發銀子。”
在舊大明,登記意味著剝削;但在陸文昭這裡,登記意味著“確權”。
“朝廷要在此地修碼頭、造船塢、立兵營。這漫山遍野的工程,不請外人,就用你們。管飯,管住,還發響。可這銀子發給誰,我總得有個名冊,不能讓冒名頂替的領了去,對吧?”
老頭們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這種從“取”到“予”的轉變,衝擊著他們脆弱的認知。
“官爺,這工錢……真給現銀?”
“一錢銀子一天。”陸文昭豎起一根手指,眼神篤定。
人群中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
一錢銀子,那是他們以前在土裡刨食,在海裡打漁一個月都未必能見著的現錢!
“還有第二件事。”
陸文昭的聲音壓過了嘈雜,
“島上的地,要重新分。不是把你們的地冇收,是把荒著的、冇人種的地,分給那些冇地的人。公地還是公地,村裡共用。私地誰家的還是誰家的,朝廷不拿。但以後,所有地都要登記造冊。”
老何頭這下徹底坐不住了,聲音顫抖著問:“官爺,這分地……怎麼個分法?是不是……又要搞那勞什子的公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