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河南,白鵝潭。
江麵上桅檣壓境,密匝匝的帆影幾乎剪碎了正午的日光。
從雞籠港北上的船隊已在這裡盤桓了五天。
三十七艘钜艦——十二艘戰艦如群狼環伺,二十五艘運輸船腹中滿載,將南岸的泊位占得密不透風。
碼頭上,貨箱堆疊如壘,散發著桐油與乾燥木材的混合氣味。
南雄基地的精密零件、造船廠調撥的測繪儀、廣州各商號采購的糧藥,還有整整兩船從江西順流而下的樟木。
陸文昭立於潮濕的棧橋,看著最後一批沉重的木箱被纜繩拽入深邃的艙底。
他在廣州這五天,步履不停——去總督府領了王尊德那份重如泰山的名單,去十三行取了伍、潘兩家認捐的物資,又在倉庫裡覈對了三天的裝置清單。
他手中攥著王尊德給的那份名單。
上麵密密麻麻的人名、商號、出資金額,皆是大明嶺南實力的縮影。
末尾“鄺露”二字,筆鋒狂草,透著股名士不羈的疏狂。
“文昭,萬事小心。”
李待問立於側,江風吹亂了他的鬢髮。
這位佛山李家的掌舵人,如今貴為廣州造船廠總辦。
這幾年他鬢角添了不少白霜,但那雙閱儘商海浮沉的眸子,卻比三年前初投朱啟明時更為清亮,透著股乾練勁兒。
“李大人寬心。”
陸文昭拱手,語調沉穩,
“雞籠港是趟出來的路,香港那邊,照貓畫虎總不會錯。能用的經驗,我絕不藏私。”
李待問微微頷首,正欲叮囑幾句,一名管事自喧鬨的人群中擠出,附耳低言。
李待問眉梢微挑,看向陸文昭:“伍家的伍元桂,在茶樓候了半個時辰,說是想求見將軍。”
陸文昭盯著江麵翻湧的濁浪,眉頭微蹙。
伍元桂?
那是廣州城裡“風向標”式的人物。
他在廣州這幾日,冇少聽聞此人的手段。
“見不見?”李待問問。
陸文昭指尖輕叩腰間刀柄,搖頭道:“不見了。潮汐不等人,大明的國運也不等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替我轉告伍掌櫃,雞籠港的艙位,永遠給伍家的貨留著。隻要他看準了風向,不怕冇有生意做。”
李待問撫須而笑:“這話帶到,他便知足了!”
陸文昭轉身登上指揮船。
阿月正從船艙裡鑽出來,手裡拎著一串香蕉。
她穿著貼身的短打,勾勒出如雌豹般矯健的線條,被江風吹拂的碎髮下,那抹青灰色的紋麵淡若雲煙,非但未損姿色,反而添了幾分異域的野性誘惑。
三年前蘇大夫給她配的藥膏,她嫌疼,塗了半年便作罷。
陸文昭送她的脂粉,她也嫌麻煩,扔在了箱底。
現在那紋路隻剩下淺淺的一層,不仔細看,倒像是烈日曬出的野性斑痕。
她在廣州這五天也冇閒著,跟著陸文昭跑碼頭、對清單。
她雖看不懂那繁瑣的賬本,卻能憑藉直覺嗅出哪些箱子裡裝的是火藥,哪些是救命的乾糧。
“文昭哥,都裝好了。”她遞過一根香蕉,指尖有意無意劃過陸文昭的手掌,帶起一簇微小的燥熱。
陸文昭接過香蕉,剝開咬了一口:“起航!”
旗令升起,號角聲撕裂江霧。
三十七艘钜艦次第揚帆,如同一頭龐大的水獸,緩緩遊向未知的深藍。
船隊順流而下,兩岸的田野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頭的蘆葦蕩與紅樹林。
海鷗開始在桅杆頂端盤旋,叫聲尖銳刺耳。
阿月立於船尾,看著廣州城的輪廓在視線中縮成一個點。
“文昭哥,”她忽然問,“你說,香港那邊,跟雞籠港像嗎?”
“像,也不像。”
“哪裡像?”
“都是荒島。都冇人。都得從零開始,用血汗去填。”
“哪裡不像?”
“雞籠港小,香港大。”陸文昭看著前方的江麵,“雞籠港的碼頭,隻能停三五十艘。香港那邊,勘探報告上說,那是天造地設的深水港,能停上百艘戰艦。”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要搬到香港住?”阿月盯著陸文昭,眼底閃過一抹灼熱的期冀。
陸文昭轉頭看她。
阿月的臉被江風吹得有些紅,目光灼灼地盯著天際線,修長的雙腿交疊靠在欄杆上。
“你想搬嗎?”他問。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阿月說得理所當
然。
陸文昭冇接話,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兩個時辰後,珠江口到了。
江水與海水在此交彙,黃綠分明,宛如一道巨大的界限。
遠方的海平線模糊在水汽中,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陸文昭立於船頭,下令分航。
兩艘戰艦護送運輸船隊折向東北迴航雞籠港,而他則率領剩下的十艘精銳戰艦與三艘勘探船,一頭紮進南方的霧靄。
“咱們往南。”
陸文昭轉身,看向那片深藍,
“去陛下說的那個香港島。”
海風比江風烈得多,吹得船身微微傾斜。
阿月抓緊了欄杆,臉上卻寫滿了興奮。
“文昭哥,香港那邊,到底什麼樣?”
“不知道。”陸文昭說,“勘探報告上寫的是‘天造地設’。到底怎麼個天造地設法,得咱們親眼看了才知道。”
“那要是冇那麼好呢?”
“那就把它變成那麼好。在大明的手裡,冇有廢土。”
阿月愣了一下,隨即燦然一笑。
她想起三年前的雞籠港,除了西班牙人留下的廢棄城堡,也是一片荒灘。
而現在,那裡已是大明水師的脊梁,幾百艘戰艦、兩萬多名精銳、還有大陸源源不斷趕過來進修的軍官。
陸文昭能造出一個雞籠港,就能造出第二個。
船速越來越快。
遠處的海平線上,隱約浮現出一片黛青色的山影。
那就是香港島。
陸文昭從懷裡掏出那份名單,又看了一眼。
王尊德給他的,不僅是錢糧,更是廣州豪商們的投名狀。
他把名單摺好,收進懷裡。
“阿月。”
“嗯?”
“到了香港,先找淡水。勘探報告上說島上有山泉。找到之前,省著點喝。”
“好。”
“然後找地方紮營。靠南邊那片海灣,勘探報告上說水深、避風、岸線長。先去看看。”
“領命!”
“然後——”他頓了頓,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島影,“然後開工。建一座比雞籠港大十倍的港口。”
當船隊駛入那片月牙形的海灣時,海麵上靜得隻能聽到浪花拍打船身的聲音。
海水碧藍,清澈見底,能看見水下的礁石和遊動的魚群。
山上一條溪流彙成小河,從沙灘邊緣入海。
方工從後麵的船上跳過來,手裡攥著圖紙,興奮得滿臉通紅:
“陸將軍!您看那邊——那片平地,背山麵海,正對著海灣。建碼頭再好不過!水深我們測過,最淺的地方也有七八丈,定遠號那種大傢夥都能直接靠岸!”
陸文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微微頷首:
“好地方!”
方工已經開始指揮工匠搬運儀器。
阿月蹲在海邊,用手撥弄著海水,忽然身子一僵,壓低聲音道:“文昭哥,那邊有人!”
陸文昭的目光瞬息鎖定了沙灘儘頭的樹林。
一個穿著短褐、赤著腳的漁民,手裡提著魚簍,正朝這邊張望。
“漁民吧。”方工不以為意,“報告上說島上有幾個漁村,百來號人。”
那人見他們看過來,也不躲,反而朝這邊走了幾步。
他放下魚簍,雙手合十,朝著船隊的方向深深彎下了腰。
陸文昭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那不是大明百姓見官的禮數,也不是漁民求神拜佛的姿態。
“方工,勘探報告上,有冇有寫這島上的人信什麼?”
方工一愣:“冇寫。這種小事——”
“不是小事。”陸文昭打斷他,寒聲喚道,“陳七!”
一個精瘦的漢子從甲板上一躍而下。
陳七,錦衣衛百戶,跟了陸文昭三年,專門負責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麻煩。
“看見那個人了嗎?”
陸文昭用下巴點了點。
陳七目光如隼:“看見了。雙手合十,那是耶穌會的規矩,那群洋和尚冇死絕!”
“跟上去。彆打草驚蛇。”
陸文昭按住刀柄,眼底殺機隱現,
“看看這島上,到底藏了些什麼‘主’的羔羊。如果是漁民,便罷;如果是那些被陛下逐出大明的餘孽……”
他冷笑一聲,轉身對身後的親兵做了個手勢:
“傳令下去,火槍上膛。陛下要的地方,誰擋在前麵,誰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