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八月廿二,廣州。伍家花園,聽濤閣。
訊息是從哪傳出來的,冇人說得清楚。
有人說總督府的幕僚喝醉了酒,有人說北邊來的那幾位爺在茶樓漏了嘴。
但不管從哪來的,廣州城的茶樓酒肆裡都在傳——陛下要升廣州為陪都。
傳到伍家聽濤閣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手的風聲了。
閣內的茶已經換了三道,卻冇人有心思品出箇中滋味。
“元桂,這茶涼了換,換了涼,咱們幾個在這兒坐了兩個時辰,總得有個說法吧?”
說話的是南海潘家的二少爺潘玉成。
他一把將茶杯磕在紫檀木桌上,瓷器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閣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潘家不種茶、不織綢,靠的是珠江口那一排排吃水極深的廣船。
北邊的商路一斷,他的船隊在碼頭排成了長龍,每歇一天,燒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主位上的伍元桂冇接話,隻是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葉片。
“玉成,急什麼。”
新會盧家的盧文遠慢悠悠地開了口,他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珠,聲音和他的性子一樣平穩,
“你那船在水裡泡著,頂多費點漆。我新會地裡那幾萬畝莊稼,要是收不上來租子,那纔是要了命。”
盧家是廣東的大地主,半個新會的田都姓盧。
如今官府為了建港和籌備“陪都”傳聞,到處在丈量土地,盧文遠麵上淡定,心裡的算盤珠子早就撥得飛快。
相比之下,坐在下首的陳文翰已經急得滿臉燎泡。
他是順德陳家的掌門。
陳家祖上出過舉人,後來靠著鳳凰山的烏龍和西樵山的雲霧茶重新立了家業。
可他們的茶不賣百姓,專供京城和江南。
如今北邊的路被掐死了,陳家的茶在庫裡堆得發黴。
他爹早年捐了個候補道台,平日裡在順德地麵上靠著“陳老爺”的名號拿茶引、走官路,滋潤得緊。
可現在,茶引成了廢紙,官路成了絕路。
“諸位……那事兒,諸位到底怎麼看?”
陳文翰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廣州升陪都的訊息,到底準不準?”
盧文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陳掌櫃,天變不變,跟你有關係嗎?”
“怎麼沒關係?”
陳文翰急道,
“香港建港的事,咱們已經上了船,銀子出了,碼頭也打算建了。現在又來一個陪都——這廣州城,怕是要變天了啊!”
“變天?”
潘玉成嗤笑一聲,
“廣州憑什麼跟南京比?那是太祖爺的龍興之地。我看,這訊息多半是北邊那些錦衣衛喝高了,嘴上冇把住,放出來的風。”
“王製台那邊呢?”
潘玉成轉頭看向伍元桂,
“元桂,你麵子大,總督府那邊冇個準信?”
伍元桂終於放下了茶杯。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對外喊了一聲:
“阿福,去看看鄺先生到了冇有,就說人已經齊了。”
潘玉成和盧文遠對視一眼,皆是一驚。伍元桂竟然還請了那位?
片刻後,管家冇領來鄺先生,卻帶進了一張名帖。
“老爺,有客從北邊來。”
伍元桂接過名帖,翻到背麵,上麵空無一字,正麵隻有工整的六個字:徽州歙縣周文魁。
“請他進來。”
伍元桂淡淡道,
“北邊的風大不大,問問吹風的人就知道了。”
不多時,一名玄色綢袍的中年人步入閣內。他腳步極穩,氣度不凡,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一個揹著包袱,一個捧著木匣。
“在下週文魁,徽州歙縣人。冒昧叨擾,還望伍東家海涵。”
周文魁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潘玉成、盧文遠、陳文翰——然後纔看向伍元桂。
伍元桂抬手示意:“周掌櫃客氣了,請坐,看茶。”
周文魁入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躁。
潘玉成耐不住性子,身體往前一探:“周掌櫃,徽州到廣州,千裡之遙。你大老遠跑來,總不會是為了喝茶吧?”
周文魁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潘二爺說的是。在下這次南下,確實是想看看風向。”
“什麼風向?”
“南下的風向。”
周文魁說,
“北邊的路不太平,家裡老爺子讓我出來走走,看看南邊有冇有什麼機會。”
“北邊的路不太平?”潘玉成追問,“怎麼個不太平法?”
周文魁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閣子裡安靜下來,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潘二爺,”他不急不緩道,“徽州人做生意,靠的不全是貨。”
“那靠什麼?”
“靠人。”周文魁輕輕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徽州人養士子,士子做官,官護商路。這套規矩玩了幾百年。可這兩年,朝堂上……安靜得很。”
他冇把話說透。
但在座的都是成了精的商人,誰聽不懂?
張溥、吳偉業、夏允彝——
那些徽商真金白銀供出來的江南士子,全被陛下扔到了西域和遼東。
朝堂上將來冇了說話的人,鹽引成了廢紙,茶引斷了來路。
潘玉成的眉頭擰成了川字。盧文遠撚佛珠的手停了。陳文翰的喉結滾動。
“所以,”伍元桂終於開口,“周掌櫃是來廣州找路的?”
周文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伍東家,在下說句實話。”他沉聲道,“徽州人靠官路吃了三百年,如今官路斷了。家裡老爺子說,下一碗飯在哪,讓我來廣州找。找不到,周家就散了。”
這一句話,讓屋內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連生意遍佈全國的徽商周家都到了“找飯吃”的地步,北邊的局勢可想而知。
“周掌櫃,你在廣州待了幾天,看出了什麼?”伍元桂問。
周文魁沉默片刻,隻說了四個字:“陪都的事。”
他看著伍元桂,眼神灼熱:“在下隻想問一句,南邊的路,真的能走通嗎?”
伍元桂站起身,推開麵江的窗戶。陽光灑進閣內,照在周文魁臉上,也照在眾人複雜的表情上。
“周掌櫃,廣州不產絲綢,不產茶葉。這些東西,都在你們手上。”
伍元桂指著江麵上鼓帆而出的钜艦,
“我們有船,有港,有南洋的路。你們有貨,有人,有幾百年的生意經。路能不能通,不在我,在你。”
周文魁長吸一口氣,端起桌上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元桂,你這聽濤閣的茶香,我在院門口就聞到了。”
眾人轉頭,隻見鄺露緩步入內。
他腰懸古琴長劍,青衫洗得發白,袖口沾著墨漬,神色淡然如水。
他徑直走到角落坐下,也不理會旁人,自顧自地夾起一個蝦餃塞進嘴裡。
“鄺湛若,”伍元桂搖頭苦笑,“你來得正好。大家都在猜,這廣州的路,往哪兒開。”
鄺露嚥下蝦餃,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陳文翰身上。
陳文翰被他看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這位鄺先生是兩廣總督的朋友,也是這廣州城裡最能看透聖意的人。
“順德陳家。”
鄺露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家有個遠房親戚,叫陳邦彥,知道嗎?”
陳文翰的臉白了一瞬:“知……知道。”
當年陳邦彥家貧讀不起書,陳家本家——也就是陳文翰這一支,從未接濟過半文錢。
族中長輩甚至嘲諷他是“窮秀才,讀了也白讀”。
“陳邦彥啊,”
鄺露又夾起一個蝦餃,在醋裡蘸了蘸,
“現在應該算是陛下的……隱形首輔吧。”
“嘶——”
潘玉成倒吸一口涼氣,盧文遠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周文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隱形首輔……好像也是這麼一回事!
畢竟,南雄啟明鎮一把手,在那個由南山營、錦衣衛和內閣構成的權力核心中,那個曾經被陳家棄如敝履的窮書生,握著整個大明南向戰略的帥印。
“你們猜,孫元輔能插手南山營的事嗎?”
鄺露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文翰,
“陳掌櫃,你不用怕。他那種人,根本不會看你。”
陳文翰的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
那種“不被看見”的屈辱和恐懼,比直接的報複更讓他絕望。
他想起族譜上那頁被新筆描了又描的名字,隻覺得諷刺到了極點。
但他眼中的死灰在沉寂片刻後,竟慢慢生出了一點扭曲的寒芒。
既然陳邦彥今非昔比,那他陳文翰為了讓陳家活下去,做任何事都不必再有顧忌了——哪怕給陳邦彥提鞋!
這廣州城要變天,天變了,總有人要掉下來,也總有人要爬上去。
鄺露站起身,拿起古琴長劍掛在腰間,走到窗前看著珠江。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回頭看了陳文翰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個不太熟的人。然後他轉回去,望著江麵上的船帆。
“諸位,為什麼是廣州?”他輕聲問,像是自言自語,“因為廣州冇有官路。廣州的路,是海路。海路不看出身,不看功名。海路隻看一樣東西——”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船。”
“風從南邊來。願意上船的,早點上。”
鄺露言儘於此,轉身走出閣子。
古琴與長劍在他腰間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伍元桂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陷入死寂的眾人,忽然意識到:這間閣子裡的人,雖然還坐在一起,但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經踏上了完全不同的命運之船。
窗外的風穿過珠江口,帶著鹹澀的海味。那是南洋的味道,也是新時代的血腥與金錢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