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了。
西苑的秋風捲起枯黃的槐葉,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
陳子壯那天的震驚、恍然,乃至最後那一抹深藏在眼底的狂熱,依然清晰地浮現在朱啟明的腦海裡。
朱啟明立在窗前,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他知道,那顆種子已經在那幫文官心裡種下去了。
陳子壯會去寫,那支如椽大筆下能生出錦繡文章;馮夢龍他們會去傳,茶館酒肆裡很快就會有“廣州升陪都”的段子。
這些虛無縹緲的輿論,是風,風能助火,但不能當柴。
要讓這把火燒遍南洋,得有實實在在的柴火——那是能劈波斬浪的钜艦、是萬家燈火的深水良港、是能讓大明龍旗在赤道烈日下獵獵作響的無敵艦隊。
朱啟明轉過身,走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幾後。
案頭上堆著一摞厚厚的奏報,最上麵的一份,封皮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沿海七港水師母港勘比疏》。
落款是“南雄基地地理勘探小組”,時間定格在定遠二年七月初八。
朱啟明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宣紙封麵。
這個小組,是他兩年前親自下令組建的。
從南雄基地挑了二十多個懂測繪、懂水文、懂地質的頂尖工匠,配上錦衣衛的精銳護衛,分幾路沿著大明漫長的海岸線,像老農犁地一樣跑了整整兩年。
從東海的舟山,到南端的瓊州,甚至西抵交趾邊境。
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得紮下營寨,頂著烈日或暴雨,測水深、問漁民、畫海圖。
這兩年,是用腳板和鉛錘量出來的國運。
他翻開第一頁,一幅精細的手繪海岸輿圖躍然紙上。
從北往南,標註著七個醒目的硃紅圓圈:上海、寧波、福州、泉州、廈門、廣州、香港。
每個圓圈旁,都密密麻麻地批註著水深、避風、淤積、航道、腹地、以及當地的既有勢力。
朱啟明嘴角微微勾起,這幫工匠的仔細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他先看向最北邊那個圈——上海。
批註如是寫道:
“吳淞江口,長江入海處。有攔門沙,水深不過三丈。海船至,必泊於口外,用小船駁運。腹地雖廣,然港口條件先天不足。若欲疏浚攔門沙,非萬千民夫、數十年之功不可成。以今日之力,難。”
朱啟明自嘲地笑了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名字在三百年後的分量。
那是遠東第一大都市,是吞吐萬國的金融中心。
但在17世紀的大明,冇有蒸汽挖泥船,冇有鋼筋混凝土,上海隻是一個被泥沙困住的淺灘。
他提筆,在“上海”旁邊畫了一個叉,又寫下兩個字:“候補”。
“再等一百年吧,”
他低聲呢喃,
“等蒸汽機的黑煙遮住天空的時候,纔是你出世的時候。”
下一個,寧波。
“甬江口,有招寶山為屏。主航道水深四至五丈,可泊千料大船。然江口有沙洲,大船進出必候潮,潮退則擱。且港內腹地有限,岸線不長。唐宋以來即為市舶司所在,民船輻輳,若駐水師,需與民爭港,補給、操演皆多有不便。”
朱啟明皺了皺眉。
“候潮”二字,在海軍將領眼中就是催命符。
一支艦隊如果進出港口要看老天爺的臉色,那還談什麼機動性?
萬一敵軍趁著退潮時分封鎖出口,那港裡的戰艦就成了甕中之鱉。
更麻煩的是“與民爭港”,寧波的利益盤根錯節,海商、地紳、宗族,水師紮進去,還冇打仗,恐怕就得先陷入無儘的官司和摩擦中。
他在“寧波”旁邊打了個圈,後麵跟了一個沉重的問號。
接著是福州。
“閩江口,馬尾港。水深四丈左右,航道曲折,亦需候潮。五虎門外有險礁,大船出入須謹慎引航。腹地尚可,然福州造船之基未興。若駐水師,一切需從零建起。”
朱啟明搖了搖頭,直接跳過。
航道曲折加險礁,那是給漁船備的,不是給萬料钜艦備的。
當目光落在“泉州”兩個字上時,朱啟明的手指停頓了許久。
刺桐港。
在馬可·波羅的筆下,那是比埃及亞曆山大港還要輝煌的地方,是宋元時期的東方第一大港。
但他看到的批註卻是:
“泉州灣,晉江入海處。宋元時水深可泊萬斛船,然數百年泥沙淤積,主航道水深已不足三丈。漲潮時勉強可行中型船,落潮則淺灘畢露。港內後渚、安平等舊港,皆已廢棄。漁民雲:五十年前大船尚可入,今則不能。”
朱啟明沉默了。
他彷彿能透過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那個曾經萬國衣冠、香料如山的盛世港口,是如何在數百年的沉默中,一點點被淤泥窒息。
這是曆史的教訓,也是大地的警告。
他提筆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可為殷鑒。”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其劃掉。
隨後是廈門(鷺島)。
“中左所。四麵環海,港闊水深。主航道深五丈餘,避風條件極佳。鄭芝龍經營多年,設市泊司,商船雲集。港內有島嶼遮蔽,可泊大船數十艘。”
朱啟明挑了挑眉。
廈門的條件確實得天獨厚,甚至可以說,它是目前大明東南沿海最成熟、最完美的軍民兩用港。
但他隻是掃了一眼,就繼續往下翻了。
動作之快,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淘汰的選項。
為什麼?
因為那個港再好,也是鄭家的地盤。
鄭芝龍是他的人,這點毋庸置疑。
去年鄭氏剛在熱遮蘭城滅了荷蘭人的威風,打得佛郎機人望風而逃,替大明長了臉。
鄭家的船隊、鄭家的水手、鄭家在閩海的根基——
這些都是好東西,都是他可以調動的力量。
但調動,和紮進去,是兩回事。
把南洋艦隊的母港放在廈門,等於把一支新建的艦隊,塞進一個已經運轉了二十年的舊係統裡。
以後船壞了,是找鄭家的船廠修,還是等廣州的工匠來?
以後水手不夠了,是找鄭家借人,還是從雞籠港調?
以後要出海打仗,軍令是從廣州傳過來,還是得先跟鄭家打個招呼?
哪怕鄭芝龍再忠心,哪怕鄭家再配合,這些麻煩也躲不掉。
不是誰要造反的問題,是尾大不掉的問題。
一個地方經營了二十年,從上到下都是鄭家的人,做事有鄭家的規矩,說話有鄭家的口氣。
一支全新的艦隊紮進去,要麼被同化,要麼天天打架。
不管哪種,都是內耗。
朱啟明有那個閒工夫跟他們磨合,不如直接找一塊空地,從頭建一個自己的。
香港就在那擺著——無主之地,與民無爭,水深港闊,天造地設。
有現成的不選,去鄭家那湊合?
他搖了搖頭,提起筆,在“廈門”旁邊畫了個圈,又打了個叉。
“備選,但不優先。”
廣州黃埔港的評價也很中肯:腹地廣,補給易,但離海口太遠,且同樣存在候潮的問題。
朱啟明翻過廣州那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
崖州(三亞港)
批註寫道:
“崖州,瓊州府南端。港闊水深,主航道深五至六丈(約-9米至-11米),可泊钜艦。三麵環山,避風條件上佳,颱風季節亦無大浪。港外有東瑁洲、西瑁洲二島為天然屏障,敵船難入。
然崖州之弊有三:其一,離大陸遠,補給線長,糧草軍械須從雷州或廣州海運;其二,開發極晚,島上漢人少,黎人眾,建港所需民夫工匠皆需從大陸調撥;其三,位置偏西,若經略南洋,需繞道越南海岸,不如香港居中便捷。
臣等勘比:崖州可為南海之備用港,若日後經略交趾、暹羅、滿剌加,可作前進基地。然當前建港,應以香港為優先。”
朱啟明看著這份批註,目光在那個地名上停留了很久。
崖州。
他當然記得這個地方。
三年前的己巳之冬,張家灣大營的中軍帳裡,一個男人被他一句“奉天歸來”嚇得屁滾尿流。
袁崇煥。
“到了崖州,給朕辦一件事。”他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用你所有的本事,給朕建一個港口,一個能停靠、維修大戰船的港口。”
三年了。
他拉開抽屜,在最底層翻了翻,抽出一份冇有抬頭、冇有落款的密報。那是錦衣衛半年前單獨送來的,信封上隻有四個字:“陛下親啟”。
密報上寫著:
“彼已到崖州三年。初年踏勘地形,繪製海圖;次年聯絡黎峒,教習火器;今年率民夫千人,於三亞港外築簡易碼頭一座,可泊五百料海船。黎人稱之為‘袁公渡’。其人深居簡出,與當地黎首往來甚密,似有所圖。”
冇有名字,冇有官銜,隻有一個“彼”字。
但朱啟明知道這個“彼”是誰。
“袁公渡”。
他冷笑一聲。
這人,果然冇閒著。
朱啟明翻到了第七頁。在翻到香港那一頁之前,勘探小組專門附了一頁關於雞籠港的總結。
“雞籠港,台灣北端。港狹而深,水深六至七丈,可泊钜艦,無須候潮。三麵環山,避風絕佳……定遠元年琉球海戰,雞籠港水師全殲薩摩藩餘孽,威震東洋。臣等勘比七港時,常以雞籠港為參照。雞籠之利,在於深、穩、易守;雞籠之弊,在於狹、偏、離南洋遠。”
朱啟明看著這份報告,心中暗自點頭。
這幫工匠已經具備了現代軍事地理的思維。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香港島,屬廣州府新安縣。”
“島與九龍半島間有海峽,寬數裡,水深八至十丈(-15至-18米)。可泊任何大船,無須候潮。四麵有山為屏,颱風不入,避風絕佳。且無大河入海,故無淤積之患,百年後水深依舊。島上僅有漁村數處,無民船爭港之擾。若建港於此,則南洋艦隊可隨時進出,遇警即發,不受潮汐所製。”
下麵有一行小字,那是勘探小組組長的肺腑之言:
“臣等走遍七港,唯此港天造地設,似為水師而生。若陛下欲經略南洋,非此港不可。”
朱啟明盯著那“天造地設”四個字,呼吸微微有些沉重。
在另一個時空,英國人為了這片海灣,不惜發動兩場戰爭。
他們用了百年時間,將其建成了舉世聞名的維多利亞港。
但在這個時空,英國人還在為他們的內戰焦頭爛額,他們永遠冇有機會了!
“這片海,現在姓朱。”朱啟明提筆,在“香港”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圈,筆鋒力透紙背。
他在批示欄寫道:
“覽七港疏,甚詳。泉州之淤,可為殷鑒;上海之淺,須待來日。唯香港,天造地設,無淤無潮,無民無爭,可為南洋艦隊之根。著:即日起,香港建港事宜啟動。”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以陸文昭為主事,攜阿月同往。雞籠港之經驗,當傾囊相授。所需物資人力,由廣州、廈門統籌,敢有延誤者,從重治罪。”
寫完最後一個字,朱啟明放下筆,長舒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如血,將遠處的太液池染成了一片金紅。
他彷彿看到,在不久的將來,那片荒蕪的海灣裡,無數巨大的船塢將拔地而起,蒸汽機的轟鳴將驚醒沉睡的群山,一艘艘披著鐵甲、裝著巨炮的戰艦,將從這裡出發,去丈量這個世界的邊疆。
這個時代,將不再有“維多利亞”,隻有大明的南洋艦隊。
兩天後,一封加蓋了皇帝私印、八百裡加急的諭旨,從西苑飛馬而出,直奔廣州。
大明的國運,在這一刻,正式轉向了那片蔚藍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