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八月十五。申時三刻。西苑。
馮夢龍四人退出小樓時,步履虛浮,彷彿踩在雲端。
金聖歎駐足在那株老槐樹下,驀然回首,望向那扇半掩的門。
門內透出的燈火併不紮眼,可他隻覺那光線如刮骨鋼刀,能將皮囊下的那點小心思照得無處遁形。
“彆看了。”馮夢龍拽了拽他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走。”
四人沿石板小徑疾行,隻有靴底摩擦草地的沙沙聲。遠處,換崗的號角聲沉悶掠過,如遠古巨獸的低吟。
小樓內。
朱啟明立於窗前,目送那四道背影隱入槐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集生,坐。”他回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陳子壯躬身領命,坐姿如鐘。這位四十一歲的嶺南才俊,已將骨子裡的精乾悉數收斂,一臉標準臣子的恭順。
朱啟明未急著開口,手指在案上一疊厚重的奏摺上有節奏地叩擊,聲聲沉悶。
“王承恩。”
“奴婢在。”
“剛纔那幾位,安置好了?”
“回陛下,已入駐西苑南側迎賓館,一應起居皆是禦賜規格。”
朱啟明揮手示意。王承恩悄然退去,門軸轉動聲微不可察,屋內重歸寂靜。
朱啟明拈起最上方的摺子,隨手一揚:“李待問和曹化淳從廣州發來的急報。你猜,裡頭藏著什麼乾坤?”
陳子壯神色一滯。
李待問掌造船,曹化淳督船政,這兩位聯名,定是那吞吐煙火的鐵甲巨獸有了動靜。
“臣不敢妄言。”
朱啟明輕笑一聲,將摺子甩過去:“自己看。”
陳子壯雙手接過,目光掃過首行,瞳孔驟然收縮。
隨著視線逐行下移,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定遠號、崇禎號……海試告捷?下月交付雞籠港水師?”
他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
朱啟明靠向椅背,指尖敲擊著扶手,那節奏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崢嶸。
“往下看,好戲在後頭。”
陳子壯強壓心頭驚雷,繼續讀去:
“天啟號、泰昌號……半年後交付;洪武號……三個月後交付;永樂號……不日下水……”
六艘。
整整六艘蒸汽鐵甲艦。
從洪武到永樂,這些名號壓在紙麵上,重若千鈞。
陳子壯曾在工部曆練,深知大明龍骨之弊。往昔造一艘木質福船需耗時三載,可如今廣州那邊,竟在一年內讓六尊鐵甲巨獸下水。
那是不用風帆、不懼逆流、噴薄著黑煙能橫行四海的怪物。
“陛下……”陳子壯喉頭乾澀,“這造艦之速,竟至於此?”
朱啟明起身,負手立於窗前。
殘陽如血,將他的背影勾勒出一層金紅色的輪廓,宛如神祗。
“集生,你知道朕為何棄了江南造船廠,要在廣州建廠嗎?”
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厚重感,
“江南的船廠,造了三百年的舊夢。他們守著祖宗的規矩,造的是能漂在水上的木頭。而朕要的,是能裝載三千甲兵、橫跨萬裡重洋、頂著風浪走上十天十夜亦不靠岸的鐵甲。現在,朕有了。”
陳子壯心跳如擂鼓。
他忽然想起剛纔那四個文人,想起陛下提到的“華夏鐵甲”。
他原以為那鐵甲是報紙、是禮教、是虛無縹緲的民心,可此刻他才驚覺,那鐵甲是實打實的鋼鐵洪流,是噴火的炮管,是足以碾碎一切舊秩序的暴力邏輯。
朱啟明轉過身,提筆在禦案上寫下一道諭旨。
“廣州造船廠上下,賞一年俸銀。李待問加右僉都禦史銜,曹化淳賞內帑五千兩。發出去,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朕的錢花在哪,朕的眼盯著哪。”
陳子壯小心翼翼地收起諭旨,袖口裡的手卻攥得生疼。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到已經嗅到了那股暴雨將至的濕鹹氣息。
“集生,廣州近況如何?”
朱啟明坐回原處,語氣忽然變得像是老友敘舊,隨口問了一句。
陳子壯心頭猛地一緊,這看似隨意的詢問,往往纔是帝王真正的殺招。
“回陛下,”
他斟酌著每一個字眼,唯恐失了分寸,
“廣州商稅已占朝廷三成有餘,市舶司的船隊最遠已抵天竺。南雄那邊,已成天下工匠彙聚之地,蒸汽機、火銃、鐵船,皆出自彼處。廣州城裡的商人,半數是靠給南雄供貨發的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複雜起來:
“臣父來信說,如今廣州的孩子,多不讀四書五經了。他們學算盤、學番話、學那所謂的‘機械圖’。老學究們氣得跳腳,可家長們不買賬——讀經不能活命,學技卻能發家。陛下,廣州的世道,變了。”
朱啟明哈哈大笑,笑聲中透著一種得計後的狂放。
笑聲戛然而止,朱啟明盯著陳子壯,眼神幽深如淵:
“集生,你說——廣州離京城,有多遠?”
陳子壯完全跟不上皇帝猶如野馬脫韁般的思維,他愣了一下道:
“這……水路兼程,約四千裡。快船也要走一個多月。”
“四千裡……一個月。朕在京城,廣州的事等朕知道,黃花菜都涼了。集生,你說,如果朕把廣州升格為陪都,建製比照南京,如何?”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子壯的天靈蓋上。
“陛下,萬萬不可!”
他騰地站起,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朱啟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為何不可?”
陳子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震驚,飛快地組織言辭:
“陛下,陪都之設,關乎國本。南京乃太祖龍興之地,太宗遷都後留為根本,那是大明的‘備份’。廣州憑什麼?”
他越說越快,彷彿在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
“況且,升陪都需建宮室、設衙門、置官員——朝廷正對西域用兵,處處要用錢,哪有餘力再建一個陪都?再者,南京那幫老臣會怎麼想?江南士紳會怎麼想?天下人會說陛下——”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朱啟明的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惱怒,隻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謔。
陳子壯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他的理智在呐喊:
你是聖人門徒,你是探花及第,你要守的是大明的禮法,是那套傳了三百年的體統!
廣州即便再富,它也是嶺南,是南蠻之地,升為陪都是在刨士大夫的根!
可他的血脈深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瘋狂咆哮:
那是你的家鄉!那是你父輩翹首以盼的榮光!
那些源源不斷的商稅,那些日新月異的工坊,那些不讀四書改學算盤的孩子——那都是他的父老鄉親!
廣州,憑什麼不能?
南京有什麼?
南京有的,廣州都有了!
南京冇有的,廣州也有了!
那些蒸汽钜艦,那些能讓大明腰桿硬起來的東西,全在他的家鄉。
這一刻,陳子壯感覺自己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穿著儒衫,在聖人像前長跪不起,哀歎禮崩樂壞;
另一半卻赤著腳,站在廣州的碼頭上,看著自家的鐵甲钜艦噴吐著黑煙,向著那未知的汪洋大海,揚長而去。
這種撕裂感讓他幾乎窒息。
朱啟明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集生,坐吧。站著不累嗎?”
陳子壯如同斷了弦的木偶般坐下,腦子裡還在打架。
這種從未有過的自我懷疑,讓他幾乎無法直視禦案後的那個男人。
朱啟明冇再說話,站起身,走到書案另一側,從案下抽出一卷東西,攤開來。
“集生,過來看看。”
陳子壯木然起身,走過去低頭一看——
是一幅他從未見過的輿圖!
東起日本,西至印度,北起蒙古,南至一片汪洋大海。
海麵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島嶼,每一個島嶼上都標著名字。
呂宋。婆羅洲。蘇門答臘。爪哇。
還有一片比大明本土小不了多少的大陸,標著兩個字:澳洲。
朱啟明的手指向呂宋。
“集生,你說——朕讓福王叔就藩這裡,如何?”
陳子壯腦中轟然作響。
這下他全明白了!
藩王要移藩海外,這已經不是秘密了!
所以皇帝要升廣州為陪都,根本不是為了恩典?!
那是要建立一個經略南洋的、擁有獨立行政權力的“遠征大本營”??
陳子壯抬起頭,看著朱啟明。
朱啟明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集生,想明白了?”
陳子壯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陛下……您……您三年前開始造船,一年前開始跟藩王們談,今日又讓臣任鑄魂院院正……都是為了今天?”
“朕要的是南洋,是那片名為澳洲的大陸。”
朱啟明的手重重按在地圖南端,
“廣州府,就是朕刺向南洋的劍柄。”
他遞給陳子壯一張紙,上麵寫著:《今上劍指南洋,有意升廣州為陪都》。
“去吧,讓馮夢龍他們寫。”朱啟明淡然道,
“寫得熱鬨點,讓那些老王爺們睡不著覺,讓那些江南士紳紅了眼。誰反對升陪都,誰就是反對朕的南洋大計。這頂帽子,朕看誰敢戴。”
陳子壯躬身退下,步入夕陽。
身後,朱啟明站在那幅輿圖前,手指在南邊那片大陸上輕輕摩挲。
窗外,風聲更緊了。
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像是在為即將啟航的鋼鐵巨獸,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