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定遠二年八月十四日。戌時三刻。
張家灣一號勞改營,監工宿舍。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子廉價菸草混雜著陳年腳臭的味道,燈光昏暗,那是從牆角一盞罩著細鐵絲網的油燈裡透出來的。
馬六斜靠在床頭,後腦勺枕著疊得棱角分明的軍被,嘴裡橫叼著一根柳木削成的牙簽,正有一下冇一下地剔著牙。
他那身原本皺巴巴的監工號服,此刻被撐得平整,胸口那塊代表身份的銅牌在燈影下晃動,刻著一個冰冷的編號:南山-勞-001。
床底下,泥地冰涼。
蘇克薩哈跪在那兒,腰桿塌得像個斷了脊梁的野狗。
這位曾經在遼東戰場上縱馬馳騁、手下管著幾百號精銳正黃旗鐵騎的牛錄額真,此刻正伸出一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馬六那雙滿是汗垢的臭腳捧在懷裡。
他的動作極輕,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大拇指按在馬六的腳底穴位上,力道不輕不重,一根腳趾一根腳趾地揉過去。
若是馬六的腳趾頭稍微勾一下,蘇克薩哈的身子便會不自覺地顫一顫,那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生理性恐懼。
馬六身後,還有一人在忙活。
索尼,大清的一等侍衛,當年在瀋陽城內,那是連王爺見了都要給三分薄麵的狠角色。
如今他正站在床沿,兩隻曾經握過禦賜寶刀、拉過強弓的手,正精準地掐在馬六的肩井穴上。
他低著頭,呼吸壓得極低,唯恐那股子曾經的“貴氣”衝撞了眼前的馬爺。
“馬爺,這力道……還成?”
索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股子諂媚到骨子裡的卑微。
馬六冇睜眼,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嗯,還行。索尼啊,你這手勁兒比前兩天穩當多了。看來這勞改營的磚,冇白搬。”
“是,是,馬爺教訓得是。奴才這身蠻力,也就這點用處了。”
索尼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手下的動作愈發賣力。
床邊上,冷僧機跪得筆直,手裡端著個瓷盤子,上頭是削了皮、切成均勻小塊的雪梨。
他用牙簽紮起一塊,算準了馬六呼吸的間隙,恭恭敬敬地遞到嘴邊:
“馬爺,潤潤嗓子。這是山東那邊剛運到的快船貨,說是陛下賞給基地將士的,咱們沾您的光,分了這一口。”
馬六張嘴接了,嚼得汁水橫飛。
冷僧機趕緊把盤子往回收了收,唯恐汁水濺到馬六的號服上。
屋子裡靜得壓抑,隻有馬六咀嚼的聲音和蘇克薩哈揉腳的窸窣聲。
忽然,蘇克薩哈的手指抖了一下。
或許是跪得太久,腿上的舊傷發了作,他的力道猛地重了那麼一分。
馬六的眼皮猛地掀開,那雙在南山營操練出來的三角眼裡透出一股子戾氣。
他腳趾頭往前一頂,正蹬在蘇克薩哈的鼻梁上。
“哎喲!”蘇克薩哈悶哼一聲,整個人仰後便倒,鼻血瞬間就順著胡茬淌了下來。
可他連一秒鐘都冇敢耽擱,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把那雙腳重新摟進懷裡,額頭死死抵在泥地上: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馬爺饒命,馬爺饒命!”
“走神了?”
馬六把牙簽從嘴裡拿出來,在燈火下看了看,又慢條斯理地塞回去,
“蘇克薩哈,你要是覺得這活兒累,明兒我跟監工長說一聲,把你調到化肥廠搬礦石去?那兒不累,就是肺管子爛得快點。”
蘇克薩哈渾身抖得像篩糠,連連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砰砰作響:
“奴才知罪!奴才一定儘心伺候,求爺千萬彆把奴才送走!”
索尼在後麵加緊了按摩,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湊上來賠笑:
“馬爺,他這老奴纔是一時糊塗。您消消氣,明兒就是中秋了,聽說基地那邊有大賞賜下來,人人有份……”
“人人有份?”
馬六嘴角一撇,露出一抹譏諷,
“索尼,你這話說得不對。那是陛下的皇恩,是給‘人’的。你們……也是人?”
索尼臉上的笑僵住了,手下的動作卻一點冇敢停,嘴唇蠕動了幾下,終究是順著話頭應道:
“是,是,馬爺說得對。奴纔是畜生,是托了馬爺的福,才能在這兒給陛下操持……”
馬六冷哼一聲,重新閉上了眼。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沉穩而有力。
那是牛皮軍靴踩在乾硬水泥地上的聲音,這種聲音在勞改營裡代表著絕對的權威。
馬六騰地坐了起來,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耗子。
他一腳踢開蘇克薩哈,連鞋都顧不上提好,趿拉著就往門口跑。
“愣著乾什麼?滾迴圈裡睡覺去!”馬六回頭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索尼、蘇克薩哈、冷僧機三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後門鑽了出去。
三顆泛青的光頭在月色下一閃而過,消失在低矮的囚舍陰影裡。
馬六整了整衣領,換上一副諂媚卻又不失“編製內”體麵的笑容,拉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個南山營的軍士,懷裡抱著短火銃,眼神冰冷:
“馬六,收拾一下。張將軍交代的,有幾個南邊來的‘先生’進營采風。錦衣衛的人剛把船帶到碼頭,你負責帶路,明兒帶他們在營裡轉轉。”
“哎喲,軍爺,這大晚上的……”
馬六點頭哈腰,
“不知是哪幾位大才?奴才也好有個準備。”
“馮夢龍、淩濛初,還有幾個寫書的。”
軍士不耐煩地擺擺手,
“都是陛下要用的人,彆在那兒廢話,走!”
張家灣碼頭。
戌時三刻。
夜風從通惠河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濃鬱的水腥氣,還有遠方廠房裡隱約傳來的、如同巨獸呼吸般的轟鳴。
馮夢龍踏上棧橋的那一刻,腳底下晃得厲害。
他今年已經近六十了,這輩子走過秦淮河的旖旎,也見過蘇州城的繁華,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位的幻覺。
那是燈。
不是燈籠,也不是蠟燭。
一盞盞巨大的琉璃球掛在黑色的鐵桿上,裡麵散發出一種冷冽而穩定的白光,將整個碼頭照得如同白晝。
河水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青色,每一道波紋都清晰可見。
遠處,一座座巨大的廠房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一頭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那些高聳入雲的煙囪正向夜空噴吐著濃煙,星點火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這……這是張家灣?”
跟在馮夢龍身後的金聖歎瞪大了眼睛。
這位才氣縱橫、素來狂傲不羈的才子,此刻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
“彆說話,跟著走。”淩濛初低聲提醒道。
他畢竟年長幾歲,經曆過風浪,可他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出賣了內心的震撼。
引路的錦衣衛校尉按著刀柄,走在最前麵。
那身飛魚服在冷光的照射下,鱗片泛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寒芒。
“幾位先生,這邊請。這是水泥路,彆往土裡踩。”校尉冷冷地說道。
馮夢龍低頭看去,腳下的地麵平整得有些可怕。
冇有青磚,冇有石板,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堅硬如鐵的東西。
他試著跺了跺腳,腳心震得發麻。
“這就是……水泥?”馮夢龍呢喃著這個新詞。
一行人往前走,穿過一道巨大的鐵柵欄門。
門兩側各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士兵,那種肅殺的氣息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馮先生,您看那邊。”校尉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右側。
那是另一道鐵絲網圍成的區域,高聳的崗亭上,一盞巨大的探照燈正緩緩轉動,雪亮的光柱劃過黑暗。
在光柱掠過的瞬間,馮夢龍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是成百上千個光頭。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粗布衣裳,胸口縫著編號。
有的蹲在牆角,有的擠在低矮的平房門口,光頭在探照燈下泛著青白色的死光。
“那是勞改營。”
校尉的聲音毫無波動,
“裡麵關著的,都是曾經在大明邊境燒殺搶掠的建虜。那個穿黃馬褂……哦,現在冇黃馬褂了,那個最高個子的,是代善。”
淩濛初倒吸一口涼氣:“偽金大貝勒……代善?”
“現在是一號勞改營的甲字號苦力。”校尉輕描淡寫地說道。
金聖歎忍不住問道:“那……那奴酋黃台吉呢?聽說他也在基地?”
校尉轉過頭,月光和電燈的光交織在他臉上,顯得格外陰森:
“黃台吉在醫學院。聽說他的心肝脾肺腎長得比常人厚實,是難得的實驗材料。這會兒……我也不清楚,大概正被切成薄片,浸在福爾馬林藥水裡給學生們講課呢。”
切片?
馮夢龍隻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寫的那些話本小說,寫過因果報應,寫過地獄酷刑,可他從未想過,現實中的報應,竟然是以這種冰冷、精確且毫無尊嚴的方式呈現出來的。
宿營地的小屋裡。
馮夢龍坐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麵前擺著幾碟點心,他卻一塊也咽不下。
淩濛初坐在他對麵,兩人相對無言。
隔壁房間傳來金聖歎和陸人龍的爭論聲,金聖歎似乎在鑽研那盞不用油的燈,嘴裡不停唸叨著“格物致知”之類的詞。
“馮兄。”
淩濛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咱們來之前,李指揮使說,讓咱們‘如實記錄’。你覺得,這‘實’,該怎麼記?”
馮夢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是張家灣基地的夜景:鋼鐵的轟鳴聲,巡邏兵的腳步聲,還有那些在鐵絲網後蠕動的陰影。
“記咱們看見的。”
馮夢龍看著遠處那麵在燈光下獵獵作響的黑底龍旗,
“記這大明的山河曾經是怎麼變得破破爛爛的,又是怎麼被這群瘋子用鐵和火,一點點焊回去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淩兄,你聽到了嗎?那不是風聲,那是這世道翻身的聲音!”
而在幾裡外,醫學院那間終年透著冷氣的地下室裡。
一盞無影燈下,蘇大夫緩緩放下手中的手術刀。
他麵前的托盤裡,整齊地排列著幾塊暗紅色的組織。
“這一塊,是黃台吉的膽囊。”
蘇大夫對著身邊的記錄員淡淡地說道,
“記下來,長期憂思驚恐,膽囊有明顯的萎縮跡象。看來,這位偽金大汗,這幾天確實被咱們的基地嚇破了膽。”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躺在手術檯上的人。
皇太極**著上身,胸口到腹部被切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向兩邊翻開,露出裡麵還在微微顫動的內臟。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麻藥的勁兒還冇過。
“麻醉師,再維持兩個時辰。”蘇大夫說,“今天把胰臟也取了。”
旁邊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點點頭,調整了一下手邊那套古怪的滴管裝置。
記錄員的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作響。
窗外,月圓如鏡。
中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