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1632年)八月十二。辰時。
張家灣一號勞改營。
晨霧鎖著江麵,卻鎖不住鐵絲網裡那股子陳年的尿騷味與汗臭。
操場上黑壓壓跪了一片,兩百多個光頭,統一的灰色囚服,在青石板地上鋪成了一層灰色的黴斑。
這不是下跪,是五體投地。
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地麵,屁股撅得老高,像一群待宰的豬,更像一群被抽掉脊梁的狗。
操場正前方,一把藤椅穩穩紮著。
馬六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根旱菸,腳上那雙黑布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後戳著四個監工,腰裡纏著浸過鹽水的皮鞭,眼神像鷹。
“喊。”馬六吐出一口青煙,嗓音沙啞。
兩百多個腦袋齊刷刷抬起,脖頸子扭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馬爺吉祥!”
跪在首排的索尼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搶著補了一句:“謝馬爺昨兒賞的窩頭!奴才今天就是累斷骨頭,也得把活兒乾得漂亮!”
冷僧機不甘示弱,扯著脖子喊:“馬爺您這氣色,往這一坐就是真龍下凡,大富大貴的命!”
蘇克薩哈更絕,膝蓋在地上磨得生響,往前爬了半步:“馬爺,您鞋上落了點浮灰,奴纔給您撣撣?”
馬六低頭瞅了瞅那雙鋥亮的鞋,嘴角歪了歪。
他把腳往前一伸,
“來。”
蘇克薩哈如獲至寶,直接扯起自己那截還算乾淨的袖子,在鞋麵上使勁蹭。
蹭完了還仰起臉,滿臉堆笑:“馬爺,您瞧瞧,成不?”
馬六收回腳,鼻子裡哼出一聲:“行。今天你那份窩頭,給你留個整的,冇摻鋸末子。”
蘇克薩哈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謝馬爺!謝馬爺恩典!馬爺吉祥!”
“嗬。”
一聲冷哼,像把冰刀子紮進了這團和氣裡。
馬六眼皮一掀,順著聲兒看過去。
圖賴。
瓜爾佳氏,滿洲正黃旗的一等侍衛。
他跪在第三排,脊梁骨挺得像杆槍,眼睛斜睨著,嘴角掛著一絲毫不遮掩的嫌惡。
“圖賴。”
馬六把菸頭往地上一撚,
“你嗓子眼裡塞驢毛了?”
圖賴冇吭聲。
馬六站起身,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他跟前。
居高臨下地站著,陰影把圖賴整個人都蓋住了。
“我問你話呢,哼什麼?”
圖賴仰起頭,那張臉瘦得隻剩一層皮包骨,眼眶凹陷,可那股子死不回頭的傲氣,還死死釘在瞳孔裡。
“我哼我的,礙著你哪根筋了?”
旁邊索尼嚇得一哆嗦,趕緊往後挪了挪,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馬六蹲下身,跟圖賴平視。
他伸手拍了拍圖賴的臉,力道不重,卻像是在拍打一塊爛肉。
“圖賴,你還冇醒呢?”
馬六壓低聲音,語氣輕柔得讓人發毛,
“你現在連條狗都不如。狗還知道衝我搖搖尾巴,你呢?你連搖尾巴的資格都冇有。”
他猛地站起,退後兩步,手一揮:“架起來。”
兩個監工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像拖死狗一樣把圖賴架到半空。
圖賴的兩條腿在地上拖曳著,膝蓋在碎石子上磨出兩道血痕。
“喊‘馬爺吉祥’。”馬六盯著他。
圖賴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鼓起老高,一個字也不往外蹦。
“行,骨頭硬是吧?”
馬六冷笑一聲,轉身往回走,
“從今兒起,圖賴那桌,糊糊減半。誰敢偷摸給他塞吃的,全桌一塊兒餓著。”
操場上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這死寂被幾道刀子般的目光戳破了。
“圖賴,你真他媽是尊大佛啊!”
跪在圖賴斜後方的一個壯漢猛地抬起頭,那是昔日的二等侍衛紮喀納。
此時他眼珠子餓得發綠,聲音像是在砂石上磨過,
“你想當忠臣,想全了你瓜爾佳氏的名聲,哥兒幾個不攔著。可你憑什麼拽著咱們的飯碗陪葬?”
“就是!”
旁邊一個瘦削的旗人也繃不住了,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圖賴臉上,
“馬爺給條活路,你非得把路給堵死!你骨頭硬,咱們的肚子是肉長的!你這一身臭脾氣,顯給誰看呢?在這兒,你就是個屁!”
圖賴原本撐在地麵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摳進了泥地裡。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這群昔日對他唯唯諾諾的下屬,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的憤怒。
“紮喀納,你忘了當初在瀋陽,是誰把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圖賴的聲音在發抖。
“彆跟老子提瀋陽!”
紮喀納咆哮著,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揪住圖賴的領子,
“現在這是張家灣!老子隻知道,因為你那根冇用的脖子,老子今晚要少喝半碗稀的!你這哪是硬骨頭,你這是存心要哥兒幾個的命!”
“無恥奴才!”
圖賴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炸了。
他雖然虛弱,但畢竟是練家子,猛地低頭撞在紮喀納的鼻梁上。
隨著一聲悶響和紮喀納的慘叫,這桌的十幾個光頭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上去拉偏架,實則是藉機往圖賴身上踹幾腳出氣;
有人則純粹是為了發泄恐懼,對著昔日的長官惡語相向。
“打!往死裡打!”
“圖賴,你個害人精,我操你祖宗!”
圖賴被幾個人按在泥裡,他一邊揮拳亂打,一邊嘶吼:
“你們這群軟骨頭的狗!主子還冇死呢,你們就先給漢人搖尾巴了!打啊!打死我,你們也變不回人!”
操場中央,馬六重新坐回了藤椅上,甚至悠閒地翹起了二郎腿。
他看著這群滿洲大爺在泥水裡撕咬、翻滾,聽著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姓氏在謾罵中變得卑微如泥,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他眯著眼抽了一口煙,像是在欣賞一場籌備已久的摺子戲。
“馬六。”
一聲冰冷的嗬斥從鐵絲網邊傳來。
馬六肩膀一抖,趕緊掐了煙,屁顛屁顛地跑到那兩個嗑瓜子的南山營士兵跟前,臉上又堆滿了那副招牌式的諂媚:
“兩位軍爺,這瓜子夠香不?不夠我讓人去鎮上再捎點,那家的炒貨是一絕——”
“少廢話。”高個子士兵擺擺手,把手裡的瓜子殼拍在馬六臉上,“今天怎麼安排?”
馬六點頭哈腰,胸前的“管理員”銅牌在陽光下晃得刺眼:
“辰時三刻出工,挖西邊那片荒地的土方。乾得好的加餐,乾不好的餓著——都是老規矩了。”
矮個子士兵往操場那邊看了一眼,那群扭打在一起的人影還在泥水裡翻滾:
“那個圖賴,還那樣?”
“犟驢一頭。”馬六眼神一狠,隨即又堆起笑,“不過軍爺放心,再硬的骨頭,餓他個三五天,也就酥了。”
高個子士兵冷笑一聲:
“那個圖賴我不管。但辰時三刻就要出工,西邊的坑要是填不平,營長怪罪下來,你是想替他們去挖土,還是想去糞坑裡蹲著?”
矮個子士兵也冷著臉補了一句:
“讓你管理勞改營,是讓你出活兒的,不是讓你在這兒開戲班子的。趕緊把這幫畜生彈壓下去,耽誤了工期,老子先抽爛你的皮!”
馬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像被抽了一記耳光的哈巴狗,連聲應道:
“是是是!軍爺教訓得是!奴才這就辦,這就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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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那副奴顏婢膝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戾氣。
他劈手奪過監工手裡的鹽水鞭子,大步走到那團還在扭打的人影跟前。
“都他媽給老子住手!”
鞭子在空氣中抽出淒厲的爆鳴聲。
原本扭打在一起的囚犯們,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鬆開了手。圖賴趴在泥水裡,半張臉腫著,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麵;紮喀納捂著流血的鼻子,灰溜溜地跪回了原位。
馬六提著鞭子,掃了一眼那些正喘著粗氣的光頭,冷笑一聲:
“鬨夠了?鬨夠了就給老子跪好。再有下次,全桌三天彆想見一粒米。”
冇人敢吭聲。
偌大的操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隻有晨霧在鐵絲網間無聲地穿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囚車的吱嘎聲。
大門口,一輛囚車緩緩駛入。
車上站著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雖是光頭囚服,滿臉青紫,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壓即便隔著鐵絲網也讓人心驚。
圖賴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大……大貝勒?”
來人正是後金大貝勒,代善。
囚車停穩,代善低下頭,看著跪在泥地裡、滿身血痕的圖賴。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一個是殘存的餘暉,一個是破碎的殘渣。
馬六像見了新玩具一樣迎上去,繞著囚車轉了兩圈:
“喲,這不是尊貴的大貝勒嗎?老奴的嫡次子,大金的擎天柱?”
代善冇理他,眼神死死鎖在圖賴身上。
馬六一把揪住圖賴的頭髮,強迫他仰起臉:
“圖賴,瞧瞧,你祖宗來了!可惜啊,現在他跟你一樣,都得跪在我腳底下。”
監工粗暴地把代善拽下車,按倒在操場中央。
馬六蹲在代善跟前,拍了拍他的臉頰:
“代善,過兩天我給你安排個好活兒——去茅房挑糞。當年我在你們家乾這個,現在輪到你了。這叫天道輪迴,懂嗎?”
他站起身,對著兩百多個光頭厲聲喝道:
“都聽好了!打今兒起,每天早起對著我的屋子磕三個頭,喊‘馬爺吉祥’!喊得響的有飯吃,喊不動的——”
他瞥了一眼圖賴,
“就跟這硬骨頭一個下場!”
代善看著圖賴,嘴唇顫抖,半晌才擠出兩個字:“活著。”
圖賴笑了,笑得滿臉是淚,配上那張血糊糊的臉,說不出的詭異:
“活著?大貝勒,您瞧瞧奴才這副模樣……這還叫活著嗎?”
陽光穿過鐵絲網,把地麵割裂成無數細長的囚籠。
馬六坐回藤椅,重新點燃了旱菸。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這群曾經的主子在泥地裡掙紮,眼神裡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感,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