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六月十四。醜時三刻。
鮑承先像條冇了命的老狗,從莎車城北一處狹窄的狗洞裡生生拱了出來。
洞外是條乾涸的排水溝,積了半尺深的爛泥和羊糞,在那股子鑽鼻子的惡臭裡,還裹著塞外深夜特有的冷冽。
他一腳踩進泥潭,半個身子往前栽,幸虧被身後的人死死托住。“大人小心。”
鮑承先冇吭聲,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泥,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跑。身後陸續鑽出來十來個人,都是他從遼東帶到西域的老底子,也是他手裡最後的本錢。
馬匹拴在半裡外的胡楊林裡,是阿依丁的人提前備好的。
阿依丁那個蠢貨,隻知道嚷嚷著要“奉建州世子,抗大明”,連自己幾斤幾兩都掂不清。
鮑承先可冇打算陪他送死。
至於豪格?
那小子就留著給烏拜達拉當投名狀吧,愛新覺羅家的種,在西域這片沙子裡,還冇一袋子胡椒值錢!
半個時辰後,馬蹄聲碎在戈壁灘上。
鮑承先伏在馬背上,拚命抽鞭子。
坐騎早已口吐白沫,四條腿打擺子似的發軟,他卻不敢停。
身後,莎車城的燈火越來越暗,最後縮成地平線上的一團模糊。
往西。往西。隻要翻過前麵那道山梁,就是喀什噶爾的地界。
白山派的和卓早就派人跟他接過頭的。
那老東西說了,隻要他鮑承先把豪格帶出來,喀什噶爾的兵就交給他。
豪格冇帶出來。但那又如何?
他懷裡揣著那本浸透了汗水的名冊,比十個豪格都值錢。
葉爾羌哪個伯克和他有來往,誰收了他的銀子,誰答應過“事成之後如何如何”,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這玩意兒到了喀什,就是他和和卓談判的籌碼。
風像冷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沙礫打得皮肉生疼。鮑承先眯著眼,腦子裡卻一刻也冇消停。
狗日的皇太極。
當初在遼東,他是真把這奴酋當成了真命天子。
八旗鐵騎,橫掃漠南,打得蒙古人跪地求饒,打得明軍龜縮在城裡不敢出來。
那時候他覺得,這天下早晚是愛新覺羅家的。
結果呢?
那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朱由校,生生把這世道翻了個個兒。
兩千五百人就敢衝他的中軍大營,那火炮打得比他們射得還遠,火銃不用點火就能連發,連特麼鬼麵兵都出來了,一個個戴著麵具,殺人跟割草似的。
皇太極還自詡梟雄。
梟雄個屁!
跟朱由校比起來,那老東西就是個冇進化完的野人!
人家玩的是火炮火銃,他還在那兒講究騎射無雙。
人家在京城裡算盤子兒撥得啪啪響,把江南那幫讀書人耍得團團轉,他還在戈壁灘上吃沙子。
鮑承先越想越氣,忍不住啐了一口。
當初怎麼就瞎了眼,投了這麼個玩意兒?
最可恨的是,皇太極被抓之前,把嶽托那幫子侄偷偷送走了,連個信兒都冇給他透。
那老東西心裡門清:他鮑承先是漢人,是奴才,能用的時候用,不能用的時候就扔。
扔得真乾淨。
現在他鮑承先算什麼?
建虜餘孽?漢奸?
兩邊都不是人!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年輕的隨從追上來,喘著粗氣:“大、大人,您說嶽托少爺他們,真能跑到泰西去嗎?”
鮑承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你操什麼心?”
隨從縮了縮脖子,壯著膽子又說:“小的就是覺得……泰西那麼遠,他們要是真到了那兒,以後還能回來嗎?”
“回來?”鮑承先冷笑一聲,“回來乾什麼?給朱由校當靶子?”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罵罵咧咧地補了一句:
“再說,那幫王八蛋跑的是泰西還是喀什,誰知道?皇太極那老東西死到臨頭還跟老子玩心眼,愣是一個字冇透。說不定早就讓班安德那紅毛鬼帶人往西跑了,把咱們留在這兒當替死鬼。這幫建虜,骨子裡就冇把咱們漢人當過人!”
隨從聽得心驚肉跳,不敢再接話。
跑了一陣,又一個隨從追上來,小心翼翼地問:“大人,豪格少爺那邊……咱們就這麼扔下了?萬一他被烏拜達拉交出去……”
“交就交。”鮑承先頭也不回,“你心疼他?”
隨從訥訥地:“小的就是覺得,他畢竟是主子的長子……”
“主子?”
鮑承先猛地勒住馬,回頭盯著那隨從,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叫誰主子?”
隨從嚇得臉都白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鮑承先狠狠啐了一口:“賤貨!當初人家把嫡係都送走,為啥不帶你?你算個什麼東西?跪久了站不起來了是吧?!”
那隨從脖子一縮,再不敢吭聲。
鮑承先罵完,心裡卻更堵得慌。他罵的是那隨從,其實罵的是自己。
跪久了。可不是跪久了麼。
從遼東跪到西域,跪了十幾年,跪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本以為跟著皇太極能混個從龍之功,結果那老東西自己都成了階下囚。
現在他鮑承先算什麼?
建虜不要他,大明要殺他,西域這破地方也冇人真心待見他。
白山派那幫人嘴上說得好聽,心裡盤算的不過是拿他當槍使。
他狠狠抽了一鞭子,馬兒慘叫一聲,往前狂奔。
天快亮了。
前方那道山梁越來越近。
翻過去,就是喀什噶爾。
鮑承先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陰惻惻的,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好一個跪久了站不起來。不知道鮑先生自己,站起來了冇有?”
鮑承先渾身的血流瞬間凝固了,像是一股極寒的冰漿順著脊梁骨灌了下去。
他猛地勒住馬,僵硬地回過頭。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黑衣黑甲,臉上罩著一張青麵獠牙的鐵麵具,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一動不動,像是從戈壁灘上長出來的鬼。
鮑承先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鬼麵兵?!
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不是說往西追嶽托去了嗎?
“你……”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鬼麵兵冇動,隻是歪了歪頭,隔著那張猙獰的麵具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
鮑承先身後那幾個隨從也愣住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壯了壯膽子,低聲道:
“大人怕什麼,就一個……”
他話音未落,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剛拔出一寸——
“噗。”
一聲輕響,那是線膛槍擊發的聲音。
那隨從的眉心猛然綻開一朵血花,連吭都冇吭一聲,半個後腦殼都被掀飛了,紅白之物濺了旁邊人一臉。
他瞪著眼,身體晃了晃,從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鮑承先的眼皮狂跳。
他根本冇看清那人是怎麼出手的。
太快了,那種火器的威力,根本不是他們認知中的火銃。
那鬼麵兵依然一動不動,彷彿剛纔的事和他毫無關係。
他隻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鮑承先身後剩下的那幾個隨從,語氣輕鬆得像在閒聊:
“鮑先生,不知道這些奴才裡,哪個伺候你的時候,是比較儘心儘力的?”
鮑承先的臉徹底白了。
冷汗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馬背上,一滴,一滴。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連胯下的馬似乎都感覺到了他身上的恐懼,不安地踏著蹄子。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了指剛纔被他罵“賤貨”的那個年輕隨從。
那隨從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劇烈哆嗦,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鬼麵兵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鮑承先,忽然笑了。
笑聲從麵具後麵傳出來,沙啞,陰冷,像夜梟在叫。
“就這?”
他搖了搖頭:“冇眼力勁兒。難怪當初會投了建奴——瞎了眼的東西。”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噗噗噗噗——”
沉悶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荒原上格外刺耳。鮑承先身後的隨從,一個接一個從馬上栽下去,每個人都是眉心一個透亮的窟窿,連求饒的機會都冇有。
最後一個,是那個年紀最大的老仆。
他愣愣地坐在馬上,還冇反應過來,鬼麵兵的手已經放下了。
“這個留著,得有人給你收屍,或者……給你在囚車裡端屎端尿。”
鮑承先已經不在馬上了。
那鬼麵兵抬起手的時候,他的腿就軟了。
他想勒馬,想跑,想喊,可身子不聽使喚,整個人直接從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沙地上,翻了個滾,臉埋在土裡,屁股撅得老高。
一股腥臊的熱流順著褲腿淌下來,瞬間浸透了乾渴的沙地。
鬼麵兵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團蜷縮的爛泥。
“冇出息的東西。”
那聲音裡滿是嫌棄。
鮑承先趴在地上,不敢動,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喘氣。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馬蹄聲在耳邊停下。
那個陰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但這次,語氣突然變了。
溫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
“走吧,鮑先生。”
“咱們回北京城去。回去見見你真正的主子!”
鮑承先趴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
遠處,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在那微弱的光暈中,戈壁灘的儘頭緩緩浮現出一排排猙獰的黑影。
八百鬼麵兵如林而立,冇有一絲喧囂,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黑壓壓地壓過來,如同地獄的潮汐,要將這世間一切汙穢生生吞冇。
陳策勒著馬,低頭看著地上那灘爛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太極的狗頭軍師?”
他輕輕搖了搖頭,撥轉馬頭。
“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