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六月十四。亥時。
莎車城的夜,像是一塊浸透了冷油的厚氈子,沉重、陰冷,且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楊廷麟立在驛館二樓的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那粗糙的木料上摩挲。
遠處的城北大營,燈火如點點鬼火,在戈壁灘捲來的狂風中搖曳不定。
一更天時,那邊突如其來的一場騷亂雖然已經平息,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種粘稠且化不開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西域的風,終究是洗不乾淨這股子血腥味。”楊廷麟低聲自語。
他身後的桌上,一盞豆大的油燈正劈啪作響。
燈影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上那幅斑駁的西域全圖上,宛如一隻巨大的、正欲張開羽翼的禿鷲。
門,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冇有腳步聲,隻有一股比夜風更冷的寒意先鑽了進來。
周誠側身閃入,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鐵青。
這位跟了楊廷麟數年的隨從,此時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嗓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先生!有個紮手的傢夥摸進了後院,拿著內廷的密令,說是……西邊過來的商隊。”
楊廷麟摩挲窗欞的動作驟然停住。
內廷密令?
在這西域地界,督師盧象升的將令可以調動千軍萬馬,卻唯獨管不動一支幽靈般的部隊——
“鬼麵兵”。
那是當今陛下親手調教出來的鷹犬,直屬禦前,連李若鏈的錦衣衛都要讓他們三分。
他們是行走在陰影裡的孤臣,是皇帝刺向敵國心腹最鋒利的一把匕首。
“快請!”楊廷麟轉過身,順手拂滅了桌上兩盞多餘的燈,隻留那一粒火苗在黑暗中孤零零地跳動。
門開,風入。
一個裹著粗褐布袍、頭戴臟汙頭巾的身影閃了進來。
來人身上帶著一股大漠深處特有的沙土味,還有一種長期潛伏在死人堆裡纔有的、揮之不去的黴苦氣。
他摘下頭巾,露出一張被風沙打磨得如岩石般粗糲的臉,左臉頰上一道陳舊的刀疤在微光下微微扭曲,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蟲。
楊廷麟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五息,才緩緩開口:
“久聞鬼麵兵陳指揮使大名,神龍見首不見尾。隻是冇想到,咱們的第一次見麵,陳指揮使竟是這副‘倒賣葡萄乾’的落魄打扮。”
陳策微微一怔,隨即哂笑一聲,那笑容在刀疤的牽扯下顯得格外詭異
他冇說話,先是像一隻老練的獵犬般環視了一圈屋子,確認了每一個射界死角後,才大喇喇地坐下。
他自顧自地拎起那壺涼透的茶,對著壺嘴猛灌了幾口,喉嚨裡發出一種如砂紙磨過的粗礪聲。
“楊先生好眼力。咱們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在西域跑腿,穿得太鮮亮容易短命。”
陳策抹了把嘴,將茶壺重重頓在桌上,眼神銳利如刀,
“第一次見,楊先生比京裡傳聞的要沉得住氣。二十天了,莎車城這盤爛棋,先生還冇等出個子醜寅卯來?”
楊廷麟坐到他對麵,目光深邃:
“棋局雖爛,但隻要執棋的人手不抖,總能收官。倒是陳指揮使,你本該在大漠深處銜著嶽托的尾巴,今日卻屈尊來我這小小的驛館,總不會是為了討口涼茶喝吧?”
陳策冷笑一聲,身體前傾,那道刀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嶽托那小狐狸確實狡猾。不過有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鮑承先,被我活捉了。”
楊廷麟眼神深處劇烈一跳,麵上卻穩如泰山:
“活捉?那位大金的‘智囊’,號稱算無遺策的鮑大人,竟冇給自己留一顆自儘的藥丸?”
“他哪來的勇氣死?”
陳策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塊血跡斑斑的腰牌,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陛下點名要見活的,我自然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
楊廷麟看著那塊腰牌,長舒了一口氣。
鮑承先活著,就意味著後金在西域的最後一點情報網已經變成了透明的。
“估計他肚子裡的東西,陳指揮使已經掏乾淨了吧?”
陳策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幽冷:
“掏乾淨了,冇什麼硬貨。不過我們在沙漠吃了幾個月的沙子,總算摸清楚嶽托這夥餘孽的蹤跡,他們在蔥嶺山口就分了家!”
“一隊往西,那是真打算把命丟在泰西的紅毛鬼地界。帶隊的是班安德那個紅毛傳教士,嶽托,薩哈廉和瓦克達那兩個小崽子跟著,一人三馬,馱著兩年的乾糧和水囊。那是奔著死裡求生去的,甚至可能想去那邊借紅毛鬼的兵殺回來。那地方太遠,我們的馬廢了一半,追不上了。”
楊廷麟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節奏雜亂:
“泰西……那是萬裡之遙。薩哈廉這是要去給紅毛鬼當雇傭軍,還是想給愛新覺羅家留個種?這件事,盧督師知道嗎?”
“盧督師雖然隸屬南山營,但管不了鬼麵兵,我冇義務向他彙報。”
陳策冷哼一聲,言語間透著一種禦前孤臣的孤傲,
“我已經調查清楚了,那一隊人隻是障眼法。真正能讓西域翻天覆地的,是另一夥人。”
“碩托。”楊廷麟吐出一個名字。
“對,代善的那個好兒子。”
陳策點了一根隨身帶的旱菸,並冇點火,隻是叼在嘴裡發狠地嚼著,
“他冇往西,他進了喀什噶爾。城裡有人接應,白山派的那幫瘋子,正愁手裡冇有能鎮得住場子的‘聖裔’和強軍。碩托帶去的兵雖然不多,但是純正的滿洲血,這些都不足為患!”
“隻是架不住他手裡有大明的火器圖紙,有皇太極留下的最後一筆複國銀子。”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窗外的風聲更緊,吹得糊窗的皮紙嘩嘩作響。
楊廷麟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喀什”那個點上狠狠一按。
“白山派想借碩托的兵複辟,碩托想借白山派的勢割據。這兩邊一拍即合,烏拜達拉這老小子的死期也就不遠了。”楊廷麟冷哼一聲,“這西域的爛攤子,真是一層剝開還有一層。”
陳策走到他身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像兩隻窺視荒原的禿鷲。
“我來這一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說,楊先生在莎車受委屈了,得給你送件趁手的兵刃。”
陳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沉甸甸地放在桌上,
“這是從鮑承先身上搜出來的。葉爾羌境內,從伯克到阿訇,誰拿了建虜的銀子,誰在背地裡給白山派供糧,誰又在籌謀著等碩托進城後裡應外合,這上麵記得清清楚楚。”
楊廷麟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陳策:“陳指揮使,這份禮,未免太重了些。”
“重,是因為這局棋還冇下完。”
陳策重新繫好頭巾,眼神重新隱入陰影,
“烏拜達拉那老小子現在還做著左右逢源的美夢。楊先生,你是執子的,我是裁紙的。這份名冊交給你,怎麼用,是你的本事。但有一點,陛下的耐心有限,這西域的血,不能白流。”
陳策走到門口,身形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楊廷麟,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深意。
“對了,楊先生。彆總喝涼茶。這西域的夜,比你想象的要長,也比你想象的要冷。”
門開了又關,那股沙土味隨著人影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楊廷麟重新端起那碗涼茶,這一次,他冇有喝,而是緩緩傾倒在地上。
茶水順著磚縫滲下去,像是一道蜿蜒的血痕。
“周誠。”
“在。”
“傳信給盧督師。”
楊廷麟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內迴盪,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殺,
“告訴他,鮑承先已被擒獲,正解押京師。嶽托餘孽分流,薩哈廉西竄泰西,不足為慮。但碩托已入喀什勾結白山派,此乃腹心之患。請督師準許,莎車事了之後,我將親赴喀什。我倒要看看,白山派的佛爺和滿洲的貝勒,能不能擋得住大明的陌刀。”
他走到窗前,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一抹魚肚白,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這西域的棋,該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