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六月十二日。夜。
就在盧象升與馬世奇在阿克蘇督師行轅敘舊之時,一千多裡外的葉爾羌國都莎車,城東驛館的木窗由於長年的風沙侵蝕,推拉時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乾澀聲。
楊廷麟負手立於窗前,極目遠眺城北大營。
那裡的燈火連綿數裡,徹夜不息,在黑沉沉的荒原上像是一條盤踞的赤鱗大蛇,正吐著令人不安的信子。
風裡裹挾著乾燥的塵土味,偶爾還夾雜著幾聲馬嘶,隔著幾重院落傳過來,沉悶而壓抑,像是被囚禁的野獸在進行最後的喘息。
曆史上,钜鹿之戰盧象升殉國後,楊廷麟冒死收殮恩主遺骸、聯名上奏為盧象升訟冤。
敢做這種事的人,心裡冇有什麼“怕”字。
孤懸敵城二十日,在他眼裡不過是等閒。
“先生,二十天了。”
隨從周誠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撥了撥桌上的燈芯。
火苗跳動了一下,將楊廷麟投在輿圖上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得孤傲而蕭索。
“二十天,足夠讓一個英雄變成瘋子,也足夠讓一個懦夫生出野心。”楊廷麟冇有回頭,聲音如同深秋的寒露,“烏拜達拉又派人來了?”
“是,還是那個姓馬的親信。隔著後門遞的話,還是那句老生常談——請先生再等等。”
楊廷麟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指尖在案頭的木欞上劃出一道深痕:“等?他烏拜達拉等得起,大明的國運等不起。再等下去,豪格那小畜生就要在城北大營被那幫喪家之犬供成皇帝了。到時候,西域這局棋,就得推倒重來。”
他大步走到輿圖前。
這卷輿圖是他從阿克蘇帶出來的,二十天來,他用禿了三根羊毫筆,一點點往上添墨。
哪裡是王宮的暗哨,哪裡是哈桑伯克的私兵,哪裡住著搖擺不定的貴族,甚至連鮑承先那條毒蛇的藏身之所,都被他用硃筆勾勒得清晰如畫。
“今夜,城北大營可有異動?”
周誠麵色凝重:“一更天的時候,有一隊精騎從西門入城,直接進了大營。看那馬匹的腳力,是從喀什噶爾方向長途奔襲回來的。領頭的人遮著麵,但看身形,像是哈克伯克舊部的親衛。”
楊廷麟眼神一凝,西域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
葉爾羌這艘破船,如今已是瓦解魚爛之勢。
十**歲的汗王阿布都拉哈坐在那把鑲滿寶石的王座上,卻像是坐在針氈上,每說一句話都要看老宰相烏拜達拉的臉色。
而城北大營,則是那幫少壯派伯克的地盤,領頭的阿依丁是哈克的侄子,眼裡噴火,恨不得生吞了大明的使節。
至於鮑承先和豪格,則是躲在陰影裡鑿船的人,他們想把這艘船引向萬劫不複的深淵,好從中漁利。
敲門聲在此時響起,三長兩短,節奏沉穩卻透著一絲急迫。
周誠按住腰間的短弩,楊廷麟卻擺了擺手:
“開門,老狐狸終於坐不住了。”
門開,一個裹著粗糲駝絨黑袍的身影閃了進來。
烏拜達拉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如同戈壁荒原般溝壑縱橫的臉。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楊廷麟身上。
楊廷麟冇有像往常那樣沏茶,隻是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語調冷冽:“宰相大人,半夜潛行,裹得像個偷羊的小賊,這可不像是執掌葉爾羌權柄的樣子。”
烏拜達拉自顧自坐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楊先生,老夫今夜來,隻要一個實底。今日殿上所言,究竟是大明的國書,還是你楊某人的說辭?”
“有區彆嗎?”
楊廷麟猛然逼近,目光如炬,直逼烏拜達拉雙眼,
“本官站在這裡,便是大明的刀鋒所指。去汗號、易服色、納版圖,這是天朝對爾等最後的恩賜。宰相,你是讀過史書的人,漢代的西域都護,唐代的安西都護,那是什麼氣象?大明今日要的,不是一份虛情假意的稱臣,而是要這片土地從此姓‘明’。”
烏拜達拉的手微微一顫,指尖泛白:“若老夫接不住呢?若那些伯克寧死不降呢?”
楊廷麟冷笑,聲音在大廳內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接不住,那這莎車城便不必留了。陛下不急,哈密的屯田兵已經誤了春耕,他們正愁冇地方放馬。等你們內耗乾淨,等城裡百姓易子而食,大明再來‘撫卹災民’。到那時,可就不是‘稱臣納貢’,而是‘編戶齊民,納糧當差’了。今日殿上那些條件,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殘燭爆花的聲音。
烏拜達拉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十天。給老夫十天。南城的哈桑伯克是老夫的舊部,隻要十天,他的兵馬便能秘密入城,接管南門。到時候,老夫會給你一個交代。”
“十天後,我要見到鮑承先的人頭,和豪格的鎖鏈。”楊廷麟寸步不讓。
烏拜達拉起身,深深看了楊廷麟一眼,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若是老夫敗了,楊先生,你這顆人頭,怕也帶不出莎車城。”
楊廷麟仰天長笑,笑聲中透著一股文人的狂狷與武官的決絕:“那便看這西域的風沙,能不能埋得下本官這身硃紅官服!宰相,你且記著,本官若死,莎車城便要在地圖上抹去!”
翌日。正午。
王宮大殿。
香爐裡燃著刺鼻的蘇合香,煙霧繚繞中,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楊廷麟步入大殿,不跪不拜,唯有腰間那枚大明使節的牙牌在明暗間閃爍。他每走一步,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都像是擊在眾人的心口。
“汗王。”他直視上首那瑟縮的少年,“旨意已下:葉爾羌去汗號,降為臣屬。印信上繳,由大明禮部另行頒授。城北大營即刻整編,歸入安西都護府轄製。此乃天命,不可違。”
“放屁!”
阿依丁霍然站出,寒刀出鞘,一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
“姓楊的,你真當我葉爾羌無人嗎?什麼‘按大明的規矩來’,這是要滅我國祚,斷我傳承!”
楊廷麟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他竟迎著那明晃晃的彎刀往前踏了一步,胸膛幾乎頂在刀尖上,眼神中滿是嘲弄。
“你叔父哈克在阿克蘇城下跪了三天三夜,那根勒著他脖子的麻繩,還是本官親手挑的。”
楊廷麟語調平緩,卻寒意徹骨,
“阿依丁,你的刀若是不敢刺進來,就給本官收回去。在這裡狺狺狂吠,隻會讓你死得更快。大明的規矩,就是強者的規矩,你若不服,儘管拔刀試試。”
阿依丁的手在劇烈顫抖,他看著楊廷麟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懼色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一種龐然大物的戰栗——
那是站在楊廷麟背後,那個延綿萬裡的龐大帝國!
“阿依丁,退下!”烏拜達拉冷聲喝道。
楊廷麟收回目光,環視全場,那些原本群情激憤的伯克,竟紛紛低下了頭。
“汗王,條件已經擺在桌麵上。”
楊廷麟冷冷地看向阿布都拉哈,
“三日之後,本官在此等候汗王交出逆賊鮑承先與豪格。若見不到人,大明的鐵騎會親自進城來取。到那時,這大殿之上的諸位,還有幾個能坐著說話,就看天意了。”
說罷,他昂首闊步走出大殿,背後是無數道幾欲噬人的目光,他卻連脊背都未曾彎曲半分。
當夜,驛館。
窗外寒風呼嘯,楊廷麟坐在燈下,手中把玩著一封剛剛截獲的密信。
信紙在燭火中蜷縮、焦黑,最後化為一攤灰燼。
“鮑承先已棄城西逃,豪格困獸猶鬥,城北大營三日內必反。”
周誠站在一旁,低聲道:“先生,咱們是不是該撤了?烏拜達拉未必保得住咱們。”
楊廷麟端起一碗已經涼透的苦茶,一飲而儘。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他眼底沸騰的殺機。
“撤?為什麼要撤?”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將那代表莎車的標誌重重一抹,
“這局棋,本官已經布了二十天。現在,獵物已經進了網,哪有獵人先跑的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依然明亮的城北大營燈火,眼神深邃如淵。
“三天。三天之後,我要這莎車的風,從此往東吹。”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馬嘶,像野獸的喘息,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而歡呼。
楊廷麟站在窗前,如同一尊石雕,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