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六月初十,阿克蘇。
正午的日頭毒辣如火,將西域的戈壁灘炙烤出一層扭曲的熱浪。
阿克蘇城外的紅山在烈日下彷彿真的燒了起來,而行轅之內,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盧象升正伏在案前,目光如兩道冷電,死死釘在輿圖上的“莎車”二字。
楊廷麟出使莎車已經整整二十天了,按照快馬的腳程,早該有訊息傳回,可如今大漠深處隻有風聲,不見人影。
他那雙常年握刀、指節粗大的手緊緊按在案幾邊緣,指尖因過度發力而深深陷入木理之中,指節凸起,宛如嶙峋的青石。
由於長期的焦慮與缺水,他的嘴脣乾裂出一道道細小的血口,卻渾然不覺。
門外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死寂。
“督師!督師!您瞧瞧,卑職給您帶回了哪尊大佛!”顧顯那破鑼嗓子在院裡炸響,震得房梁落灰。
盧象升眉頭微蹙,心頭那抹焦慮被這聒噪衝散了些許。顧顯這漢子,刀架脖子敢罵陣,可這毛躁性子,便是跟了他十幾年也磨不掉。
“何人喧嘩?”盧象升擱筆起座,推門而出。
院子裡,幾名新到的新科進士,正侷促地站著。
他們身上的青衫早已磨出了毛邊,領口和袖口儘是洗不掉的黃沙色,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長途跋涉後的頹唐與惶恐。
這些昔日在江南茶館酒肆裡指點江山的才子,如今在西域的烈日下,溫順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學生見過督師。”
盧象升微微頷首,目光從這些稚嫩且驚恐的臉上掠過,正要開口訓誡兩句,視線卻在掃向人群末尾時,猝然凝固。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形清臒,脊梁卻挺得筆直。他穿著一身舊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袍服,在那滿院的戎裝與狼狽的文官中,顯得格外突兀。
最讓盧象升心驚的,是那雙眼睛——曆經三載寒暑,依舊沉靜如古井,透著一股子寧折不彎的執拗。
“……幼安?”
盧象升喉頭微動,聲音竟有些沙啞。
那人緩緩走出人群,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袖,長揖到地,動作一絲不苟,彷彿這裡不是西域邊陲的行轅,而是禮法森嚴的貢院。
“九台兄,彆來無恙。”馬世奇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的笑意。
盧象升立在石階上,半晌冇挪步,彷彿眼前立著的不是活人,而是三年前常州府那場未儘的殘夢。
三年前,己巳之變。
盧象升督師援剿,曾三顧馬府。
他求賢若渴,欲請這位東林翹楚入幕參讚。可馬世奇三次皆是閉門謝客。
最後一次,馬世奇隻隔著一扇柴門,送出一杯苦茶,直言朝局混濁,東林與閹黨勢如水火,他若出山,必累及盧象升清名。
那時候的馬世奇,風骨峭拔,連拒絕都帶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傲氣。
“幼安,你怎會……在此?”盧象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走下台階,一把扶住馬世奇的雙臂。
馬世奇直起身,拍了拍袖上的塵土,淡然道:“吏部公文所敕。特科末榜,西域阿克蘇,從九品佐理。學生如今,不過是這戈壁灘上一走卒罷了。”
兩人相視,皆是苦笑,在那笑容深處,藏著對命運捉弄的無儘唏噓。
“進屋說話。”盧象升拉著他的手,大步走進後堂。
後堂內陳設極簡,除了幾張硬木椅子和滿牆的輿圖,再無他物。
盧象升親自拎起水壺,沏了兩碗本地回民常喝的粗茶。
茶湯渾濁,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土腥味。
馬世奇接過來,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眉頭竟未皺一下。
“你倒是適應得快。”盧象升感歎道。
“一路從嘉峪關喝過來,喝了整整兩個月,再不適應也得適應了。”馬世奇放下陶碗,“這茶雖澀,卻能壓得住嗓子裡的煙火氣。比在老家喝那些浮名虛譽的雨前龍井,要踏實得多。”
“以你的才學,縱是特科,留守江南教化一方亦是綽綽有餘。”盧象升盯著他的眼睛,“為何偏偏選了西域?”
馬世奇沉默良久,指尖摩挲著粗瓷茶碗。
“九台兄,你在邊陲久矣,不知江南天候。”馬世奇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陛下對江南,名曰恩寵,實則……是在索債。”
盧象升端杯的手微微一頓。
“你是說,黨爭?”
“不是黨爭。”馬世奇慘笑搖頭,“是收賬。陛下登基之初,咱們在做什麼?在讀書、在清談、在為了一兩個摺子吵得不可開交,誰曾正眼看過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少年?後來魏閹亂政,咱們說是閹黨誤國,可如今想來,若無陛下默許,魏忠賢哪來的膽子屠戮東林?”
他看著窗外如血的殘陽,語帶唏噓:“陛下要的不是誰輸誰贏,他要的是這天下隻能有一個聲音。咱們這些玩弄筆桿子的,玩火**,如今不過是被扔進這西域的洪爐裡,去去那一身的酸腐氣。”
盧象升默然。他想起被調往平壤的堵胤錫,想起那個在皇陵裡“活”過來的帝王。
“那你來此,是求死,還是求生?”
馬世奇霍然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指著那大片未曾標註的留白。
“學生是想看看,這萬裡黃沙之下,是否真能埋得下大明的陳年舊賬。亦想看看,那位陛下要把這江山,帶向何方。”
“好!”盧象升長身而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克蘇城內回民兩千,暗流湧動。城外屯田、驛站,百廢待興。既然來了,便把你的聖賢書暫且收起,隨我在這沙場上,再算一回大明的賬!”
傍晚,送走馬世奇,盧象升獨立院中。
晚霞如潑墨般塗抹在天際,紅得心驚肉跳。
他回想起馬世奇那句“從皇陵裡爬出來”。
他下意識地回首望向東方,總覺得在那層巒疊嶂的關隘之外,有一雙冷冽的眸子,正跨越萬裡,審視著這片染血的土地。
而他,以及這批新到的江南“種子”,不過是那人棋盤上,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