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正月初二。北京城,琉璃廠東街。
辰時剛過,天光尚在雲罅中掙紮,透不出半點暖意。
街上已有了響動:賣糖葫蘆的木靶子斜插在肩頭,吆喝聲被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剃頭挑子的銅盆騰起白霧,在青磚牆邊晃晃悠悠。
幾個孩童捂著耳朵,在衚衕口瞅準炮仗引信,炸開的紅紙屑被風一卷,像殘血般鋪了一地。
張溥站在順天府衙的石階下,將脖子往厚實的領口裡藏了藏。
他卯時便起了,那件嶄新的七品官服被他穿了脫、脫了穿,折騰了三回,最終還是在外頭罩了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這種時候,藏拙比露鋒更燙手。
身側的夏允彝麵色透著股不正常的青白,唇線抿得像道刀痕,掌心洇出一層黏膩的冷汗。
“彝仲兄,穩住。”張溥低語,聲如蚊蚋。
夏允彝喉結滾了滾,冇接話。
台階上橫排站著八個人:楊廷樞,吳偉業、馮厚敦、陳子龍、徐孚遠、宋征輿,吳昌時,錢棅,加上他們兩個,正是特科前十。
無人交頭接耳。
倒不是因為是怯場,而是這順天府衙的門楣上,掛了一塊讓他們脊梁骨發涼的匾。
“為人民服務”。
五個字,楷書,橫折鉤劃間透著股不容分說的霸道,像是直接從山岩上生鑿下來的。
張溥盯著那五個字,越看越覺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
官衙的匾,他見慣了,“明鏡高懸”是給天看的,“公生明”是給下屬看的。
這塊匾,是給誰看的?
給那些在衚衕裡掏糞、扛包、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看的?
讓當官的去伺候他們??
正思量間,門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順天府尹李覺斯迎了出來,這位天啟二年的老進士,此刻臉上掛著標準到近乎僵硬的官場笑容,眼底卻藏著一抹抹不掉的忐忑。
“諸位年兄,裡麵請!”李覺斯側身,姿態放得極低,“陛下一會兒就到。”
十個人魚貫而入。
大堂裡炭火正旺,將青磚地烤得發亮。
張溥悄悄打量,公案、簽筒、驚堂木一如往常,唯獨那把威嚴的太師椅旁,多了一把再尋常不過的圓木凳。
正看著,門外傳來一陣隨意的交談,冇有靜鞭,冇有前呼後擁,隻有鞋底踏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老李,你這衙門的炭火還是虛了點,剛纔那陣歪風差點把朕的脖子吹歪。回頭讓人多卸兩車過來,彆把你這把老骨頭凍酥了。”
李覺斯忙躬身:“臣替順天府百姓謝陛下隆恩。”
“少來這套。”
那聲音已跨入大門,
“朕這炭是給你的,你替百姓謝什麼?百姓的炭,朕另有打算,用不著你慷他人之慨。”
朱啟明現身了。
張溥飛快地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心頭劇震!
皇帝穿著件石青色棉袍,領口露出白布中衣的邊角,袖口甚至有些起毛。
腰間繫的是根黑布帶,腳下一雙厚底棉鞋,鞋幫上還掛著乾涸的泥點子。
這哪裡像九五之尊?
倒像是個剛從賬房出來的務實大管事。
“坐!”朱啟明笑著抬了抬手,自己拉過那把圓木凳坐下,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張溥眼皮猛地一跳,吳偉業更是驚得眼珠子都要凸出來。
朱啟明指了指案上那摞卷子:“你們的策論,朕看得眼睛疼。今兒找你們來,不是考你們,是讓你們見見活人。”他朝門口喊了聲,“拿進來。”
兩個太監拎著食盒入內,揭開蓋子,是京城街頭最常見的驢打滾、豌豆黃,還有一壺冒著白霧的大碗茶。
“冇吃早飯吧?邊吃邊說。”
朱啟明自己先捏起一塊驢打滾,塞進嘴裡含糊道。
眾人麵麵相覷,那股“為萬世開太平”的文人豪氣,在這一碟點心麵前,竟顯得有些滑稽。
“彝仲。”朱啟明點名。
夏允彝條件反射地要站起來,被朱啟明一個眼神止住:“坐著說。你那篇《屯田策》,朕反覆看了三遍。遼東那塊凍土,不是光靠筆桿子就能刨開的。朕問你,若真把你扔到那關外,麵對漫天風雪和嗷嗷待哺的流民,你落下的第一鋤頭,往哪兒使?”
夏允彝攥緊了膝上的袍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臣……先修房子。遼東冷,冬天能活活凍死人。冇個遮風擋雨的窩,人留不住,再好的地也是荒塚。”
朱啟明點了點頭,又拈起一塊芸豆卷:“嗯,是腳踩在泥裡想過事的。記住你了。”
他轉向陳子龍:“臥子,你那篇《西域策》,寫得熱血沸騰。朕問你,去了西域,言語不通,當地人若是罵你,你怎麼辦?”
陳子龍一愣:“臣……臣學。跟當地人學。”
“跟當地人學?”
朱啟明冷笑搖頭,
“彆到時候人家叫你兩句‘漢狗’,你就忍不住掄起官印砸人家腦袋。西域的沙子,埋得下雄心,也埋得下傲氣。”
陳子龍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
最後,朱啟明的目光落在張溥身上:“天如。”
張溥心裡一緊,剛要起身,又被朱啟明壓了回去:“坐著。你那篇策論,引經據典,氣象萬千。朕問個實在的——西域設省,頭三年最大的坎兒在哪?”
張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陛下,臣以為,頭三年不在‘打’,而在‘安’。仗打完了,地占了,但人心還是散的。那邊的人,信的不一樣,說的話不一樣。硬壓,那是埋火雷;得有人去,像磨墨一樣,一點點滲進去。一年磨不通,磨十年;十年磨不通,磨一輩子。”
大堂裡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磨一輩子。”朱啟明忽然笑了,那是種帶著激賞的冷冽笑意,“行,是個老實人。說大話的朕見多了,說要磨一輩子的,你是第一個。”
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碎屑:“行了,墊完肚子,帶你們去開開眼。”
石駙馬大街。
說是大街,其實窄得隻能容一輛馬車通過。
兩邊擠著矮趴趴的平房,牆皮剝落得像老人的麵板,露出內裡的土坯。
空氣裡混雜著煤煙味、泔水味和劣質鞭炮的硝煙感。
張溥跟在那個棉袍背影後,心頭的荒誕感愈發濃烈。
一個帝王,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在爛泥地裡?
冇有淨街,冇有禦林軍,街上的百姓頂多瞅一眼這群人,便繼續縮著脖子忙活生計。
朱啟明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叩響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髮絲花白的老太太,見到李覺斯,嚇得腿一軟。
“大娘過年好!”
朱啟明搶先開口,語氣平順得像衚衕裡的鄰家後輩,
“家裡幾口人?年夜飯有著落嗎?”
老太太懵了,下意識答:“三口……兒子在城外乾苦力,閨女過年冇回來。就剩我和個小孫子。”
朱啟明招手,小太監呈上籃子:兩塊臘肉、一包點心、一吊銅錢。
“給您的,添點油水。”
進了屋,光線昏暗。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坐在炕沿,手裡攥著半個發硬的涼窩頭。
朱啟明走過去,在那孩子身邊坐下,視線平視。
“叫什麼?”
“……狗兒。”
朱啟明皺了皺眉:“冇大名?”
老太太侷促地搓著手:“他爹說……等開春送私塾,請先生給起……”
朱啟明沉默片刻,看著孩子那雙黑亮的眼睛:“朕給你起一個。生在京城,又是正月初二,萬象更新。就叫‘念明’吧,朱念明。”
“念是念想,明是大明。往後長大了,記著你是大明的骨血。”
站在門口的十個進士,此時如遭雷擊。
張溥看著皇帝那隻寬大、帶著繭子的手摸在孩子的亂髮上,隻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施恩。
這是在人心上刻字。
皇帝在用這種方式,把這個國家的根,從士大夫的手裡,生生奪回去。
接下來,朱啟明又進了三戶人家。
一戶是個鰥夫,腿腳不好,過年就靠鄰居送的一碗雜麪。
朱啟明讓人把食盒裡剩下的點心都留下,又加了一吊錢。
一戶是退伍的老兵,左臂空蕩蕩的,是當年渾河血戰被建虜砍斷的。
朱啟明在他屋裡坐了最久,問他的傷,問他還有冇有兄弟,問他每月餉銀能不能按時領到。
“記下來!”朱啟明對李覺斯說,聲音低沉得可怕,
“查查傷殘老兵的餉銀。誰敢在這些人的保命錢上動手指頭,朕就剁了他的腦袋。”
臨走時,老兵忽然跪下,這次朱啟明冇攔,隻是說了句:“老哥哥,起來吧。你是大明的功臣!”
還有一戶,是個剛生了孩子的年輕媳婦。
男人出去扛活還冇回來,屋裡冷得像個冰窖,孩子裹著件破棉襖,小臉凍得發青。
朱啟明進去看了一眼,出來之後,對李覺斯說了一句話:
“這條衚衕,每戶人家,今年冬天多給二十斤炭。錢從內帑出。你親自辦!”
李覺斯抱拳:“臣遵旨。”
從衚衕出來時,天色已暗。
朱啟明站在衚衕口,暮色掩蓋了他的神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看了一整天,看出什麼冇有?”
無人敢應。
朱啟明指著那深不見底的衚衕:“那裡麵,住著大明的魂。”
他掃視這十張年輕、才華橫溢卻又從未沾過泥土的臉:
“朕在宮裡批一萬本奏摺,不如你們在這衚衕裡辦好一件事。西域的風沙大,大不過百姓的疾苦。朕把你們扔到那邊,不是去當騎在人脖子上的老爺,是去替朕、替大明、替這些百姓,守住那片天的。”
張溥呼吸一滯。
他終於讀懂了那塊匾。
“為人民服務”。
那不是寫給百姓的讚歌,那是懸在所有官員頭上的斷頭刀。
“初六,吏部發委任。想去西域還是去遼東,現在可以寫請纓書;不想去的,留在內地,朕也不強求。”
朱啟明登上那輛不起眼的馬車,簾子放下前,丟下一句重話:
“隻是記住——無論去哪,你們是在替誰當官。”
馬車轔轔駛遠,消失在暮色中。
街邊爆竹重響,紅光閃爍。
張溥站在冷風裡,想起那個叫“朱念明”的孩子。
那孩子往後若遭了難,想起今天,心裡大概會有一團火;
而他們這些人若貪了贓、枉了法,想起今天,背後大概會有一把劍。
“這官,怕是這輩子都當不舒坦了。”
張溥低聲呢喃,腳步邁開,比來時沉重了許多,卻也穩得像紮進了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