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臘月二十六。
吐魯番城的風雪暫歇,但積雪壓在簷角,凍成瞭如戟的長冰。距離明軍全殲巴圖爾部三萬鐵騎,已近兩月。
三日前,黑雲龍的捷報頂著八百裡加急的煙塵,於傍晚時分撞開了城門。
盧象升將那份戰報看了三遍,次日又看了一遍。
直到第三天,他幾乎能默誦出紙上的每一個墨點,方纔叩響案幾,召諸將入行轅議事。
堂內,火盆裡的紅炭燒得透亮,偶爾爆出一聲細碎的劈啪聲。盧象升居於上首,案頭平鋪著那封足以震動朝廷的軍報。
“青海那邊,黑雲龍到底給咱們交了什麼底?”滿桂率先按捺不住,粗壯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
盧象升並未言語,隻將戰報順著桌麵推了過去。
滿桂趨前,就著搖曳的燭火大聲唸誦,聲如洪鐘:“臘月十八,青海湖北岸,與卻圖汗主力兩萬騎狹路相逢。末將列陣以待,南山營火銃居前,騎兵左右護翼。卻圖汗三度衝陣,皆挫於連綿火網,陣前伏屍盈野。敵部潰散,我軍銜尾掩殺,斬首五千餘級,獲牛羊十餘萬。卻圖汗中箭墜馬,殘部西遁。青海番族三部頭人震懾於王師天威,親至大營獻牛酒,願充前驅。另,固始汗三萬鐵騎已抵祁連山南麓,聞卻圖汗之敗,徘徊觀望,未敢輕舉妄動。”
念畢,滿桂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茶盞叮噹作響:“黑雲龍這小子,當真有兩把刷子!打出了咱們征西軍的威風!”
周遇吉也鬆了口氣:“青海定了,側翼無憂。”
盧象升點點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手指從青海湖向西移動,劃過柴達木盆地,最後停在“阿克蘇”三個字上。
“開春之後,得動一動。”
滿桂眼冒綠光:“打阿克蘇?”
“阿克蘇要打。”盧象升搖了搖頭,“但不是現在。”
他指向輿圖南側:“固始汗的三萬騎還在青海邊上蹲著。巴圖爾的老子哈喇忽剌在準噶爾還冇動靜。咱們若全力西進,這兩條狼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一口。”
周遇吉皺眉:“那督師的意思是?”
“先穩側翼。”盧象升說,“傳令黑雲龍,扁口那邊釘死。固始汗不動,咱們不動。他若動——”
他看向坐在角落裡的趙信。
趙信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磕在桌麵上“哐”的一聲響:“南山營的炮管子不認親戚,他敢動,我就把他那三萬人填進青海湖裡餵魚。”
盧象升點點頭,又看向滿桂:“準噶爾那邊,派出去的人有訊息嗎?”
滿桂搖頭:“還冇。路遠,雪大,怎麼也得再等幾天。”
“不急。”盧象升擺了擺手,神色淡然,“巴圖爾在咱們手裡,哈喇忽剌隻要不是老糊塗了,就該知道怎麼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諸將:
“阿克蘇的事,開春再說。這幾天把城裡的糧倉清一清,兵器甲冑該修的修,該換的換。年後有大事。”
“是!”
諸將陸續散去。
盧象升坐回椅上,揉了揉眉心。門外傳來親兵的聲音:“督師,賽義德求見。”
那個投降的葉爾羌將領,哈克的侄子。
“讓他進來。”
簾子掀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進來,身上穿著明軍發的棉甲,左肩處還纏著繃帶。
賽義德在堂下站定,抱拳行禮:“督師。”
盧象升靜靜地看著他。在那雙充血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對大明的忠誠,而是被拋棄後的徹骨仇恨。
“傷勢如何?”
“勞督師惦記,死不了!”賽義德的聲音沙啞,“末將有話想說。”
“坐。”
賽義德冇有坐。
他站在那兒,把想說的話醞釀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督師,葉爾羌撐不了多久了。”
盧象升挑了挑眉:“怎麼說?”
“哈克那老狗棄我如敝履,”賽義德說,“他跑了,阿克蘇那邊肯定亂。固始汗要是趁火打劫,葉爾羌兩頭顧不上。”
他抬眼看向盧象升:
“末將願為前鋒,替王師打阿克蘇!”
盧象升打量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賽義德臉上刮過。
“你身上還有傷。”
“不礙事。”賽義德說,“末將手底下還有七百多號人,都是跟著末將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用起來比新兵強。”
“阿克蘇不急。”
盧象升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開春再說。你先養傷,把你那七百多人管好。”
賽義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沮喪地抱拳:“是。”
他轉身要走,盧象升忽然叫住他:
“賽義德。”
賽義德回頭。
“你那七百多人,”盧象升說,“能種地嗎?”
賽義德腦筋一時冇轉過彎來:“種地?”
“西域這地界,光打仗不行。”盧象升說,“打下的城池,得有人守,有人種,有人養。你那七百多人,要是能種地,比光會殺人有用。”
賽義德這才明白過來,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沉默了片刻,他才硬著頭皮道:“末將……試試……末將告退!”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盧象升看著晃動的門簾,搖了搖頭,低聲歎道:“這肩上的擔子,當真不輕啊!”
他重新坐定,把最後一份文書批完,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已黑透,廊下燈籠已經亮起。
三天後,臘月二十九。
雪停了。
盧象升一早起來,照例先去行轅簽押房處理公文。
剛坐下,親兵就捧著一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函進來。
“督師,準噶爾那邊來人了。”
盧象升精神一振,接過信函。
封口處蓋著準噶爾部的狼頭印,蒙文寫的地址,字跡工整而蒼勁。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是哈喇忽剌的親筆信。
盧象升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信寫得不長,但每一句都經過斟酌:
“……巴圖爾年幼無知,冒犯天威,罪在不赦。然準噶爾部眾數十萬,皆願為大明守西陲。若大汗開恩,許巴圖爾歸,準噶爾世世代代,永不犯邊。”
守西陲。
不是“稱臣納貢”,是“守西陲”。
盧象升把這幾個字又看了兩遍。
哈喇忽剌這條老狐狸,措辭很謹慎。
他不說“降”,說“守”;
不說“臣服”,說“永不犯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積雪覆蓋的吐魯番城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白光。遠處的天山雪線清晰可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忽然對親兵道:“巴圖爾關在哪兒?”
親兵愣了一下:“城東地牢。督師要去?”
“嗯。”
城東的地牢很深,那台階又陡又濕,兩側石壁上結著厚厚的冰霜。
親兵舉著火把,小心翼翼走在前麵,火光在狹窄的甬道裡投下搖晃的影子,照出牆上隱約可見的陳舊血跡。
最深處的牢房裡,巴圖爾盤膝而坐,雖淪為階下囚,那雙如狼般的眼睛卻依舊凶狠。
盧象升站在鐵柵外,冇有說話。
巴圖爾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道:“盧督師親自來,看來是有訊息了。”
“你父親來信了。”盧象升從袖中抽出那封信,隔著鐵柵晃了晃。
巴圖爾眼神一動。
“他怎麼說?”
“你自己看。”盧象升把信遞進去。
巴圖爾接過信件,就著火光看完,手指劇烈顫抖起來。
他抬頭看向盧象升,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你們……冇讓他去京師?”
“來吐魯番就夠了。”盧象升說,“西域的事,本督說了算。”
巴圖爾看著父親那熟悉的字跡,看著那句“為大明守西陲”。
嗬嗬,那不是臣服,分明是把自己變成大明的看門狗!
巴圖爾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條件呢?”
“你回去。你兒子會過來為質。”
巴圖爾的笑凝固在臉上。
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滴水的聲音。
“我兒子才五歲!”巴圖爾神情激動,聲音沙啞。
“我知道!”盧象升不為所動,“等這邊的章程定了,會派人去接他過來。”
巴圖爾盯著他,喉結劇烈滾動。
“你們漢人,”
他緊咬牙關,
“不是講‘以德懷遠’嗎?不是講‘羈縻’嗎?抓了老子,還要扣兒子,這叫懷遠?”
盧象升笑而不語。
巴圖爾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突然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怎麼?你們漢人皇帝,不打算走老路了?”
“孺子可教也!你說的冇錯!”
巴圖爾愣了一下。
盧象升往前走了半步,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巴圖爾,有些事情,你必須要清楚,當今天下,時代不同了!”
“大明這次來西域,不是來收貢的,不是來冊封的,不是來跟你們這些部落頭人喝酒結盟的!”
他眼底突然迸射出一道熾熱的光芒:
“西域,即將要變成大明的一個省!”
巴圖爾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從哈密到吐魯番,從吐魯番到阿克蘇,從阿克蘇到莎車……”
“所有能種地的地方,都要設縣!所有能住人的綠洲,都要編戶。所有經過這裡的商路,都要納稅!”
盧象升的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
“冇有什麼羈縻!”
“冇有什麼以夷製夷!”
“西域的土地,是大明的土地!西域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巴圖爾目光呆滯地看著他,猶如在聽天書。
“你……”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你們瘋了嗎?西域多大?多少部落?多少教派?你們管得過來?”
“管不過來,就慢慢管。”盧象升大手一揮,“一年管不好,管十年!十年管不好,管一百年!”
他盯著巴圖爾的眼睛:
“你父親派使者來議和,他以為還跟以前一樣——送幾個質子,納幾年貢,換一張冊封的文書,然後該乾嘛乾嘛……”
“他錯了!大錯特錯!”
巴圖爾沉默了幾個呼吸,突然仰天大笑,那笑聲裡,儘是任人宰割的蒼涼。
“所以我不是回去當台吉的……”他一邊喘氣一邊僥倖地確認,“我是回去給你們當狗的?”
盧象升冇有否認。
“我兒子也不是來當質子的?”
巴圖爾繼續說,
“他是來當人質的?你們扣著他,我父親就不敢動,我就不敢動,準噶爾就不敢動。等我死了,他要是聽話,你們就放他回去當第二個狗。他要是不聽話——”
盧象升霸氣地替他接上:“那就換個聽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