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往北門跑!誰敢勒馬,老子剁了他!”
賽義德的咆哮被戈壁風扯得稀碎。
五千騎兵發瘋似的抽打戰馬,朝著吐魯番北麵狂飆。
糧食袋扔了,搶來的破爛扔了,連保命的的箭囊也扔了,隻求馬能再多撐一口氣。
但馬早就到了極限!
從黑石灘屠殺場一路奔回,中間幾乎冇停。
此刻每匹馬嘴邊都掛著白沫,鼻孔賁張噴著血霧。
不斷有戰馬前蹄一軟,轟然栽倒,把背上的騎士摔得鼻青臉腫。
還冇等他們爬起來,便被滾滾鐵蹄踏成一灘肉泥。
“將軍!馬不行了!”副將聲音嘶啞。
賽義德回頭,眼睛赤紅:“馬不行就用人腿跑!明日在吐魯番城裡喝酒吃肉,今晚就得把命豁出去!掉隊者,斬!”
他親手砍翻一個試圖溜向側翼的十夫長。
頭顱滾進沙礫裡,瞪圓的眼睛很快被塵土覆蓋。
隊伍裡的騷動被恐懼壓了下去,但那股瀕臨崩潰的怨氣,像膿瘡在皮下鼓脹。
太陽西斜,把人和馬的影子拉成鬼魅。
吐魯番城牆的輪廓在天邊隱隱浮現。
“看到城了!看到城了!”有人哭喊起來,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絕望。
賽義德死死盯著北麵。
還有三十裡?二十裡?
他眯起眼——不對,北麵地平線上,那道低矮的煙塵是什麼?
“斥候!”他厲聲吼。
派出去的斥候還冇來得及回來,北麵一道土梁後,突然轉出一片黑壓壓的騎兵!
冇有旗號,但那種散開如鴉群的衝鋒陣型,賽義德太熟悉了——
準噶爾的“烏鴉騎”!
對方顯然也冇料到會迎麵撞上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衝鋒勢頭明顯一滯。
還冇等賽義德反應過來,尖銳的牛角號就撕裂了黃昏。
“敵襲——!!!”
“結陣!結陣!”
賽義德又驚又怒,拔刀狂吼。
可“結陣”兩個字在精疲力竭的軍隊麵前,蒼白得可笑。
隊伍拉得太長,前軍還在試圖轉向,後軍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準噶爾人卻已經像一柄燒紅的刀子,狠狠捅了進來。
砰!砰!
碰撞的瞬間,世界隻剩下金屬撞擊、馬匹嘶鳴和人臨死的慘叫。
賽義德一刀砍翻衝到他麵前的準噶爾騎兵,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臉,他舔了舔嘴角,腥味刺激著早已麻木的神經。
“殺出去!衝過去就能進城!”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戰鬥完全談不上陣型了!
就是兩股鐵流撞在一起,然後瘋狂地互相撕咬。
葉爾羌兵太累了,刀砍出去軟綿綿的,馬也轉不動。
但人數畢竟占了優勢,而且背後就是城牆,退一步就是死,反而逼出一股困獸般的瘋狂。
一個葉爾羌兵被長矛捅穿肚子,卻死死抓住矛杆,讓同伴一刀砍死了對手!
另一匹馬失了前蹄,騎手滾落在地,立刻被幾把彎刀劈成肉醬。
賽義德在親兵簇擁下瘋狂向前突!肩膀中了一箭都渾然不覺!
雖然鐵葉子甲擋住了大半力道,但箭簇卡在甲縫裡,隨著動作不斷剮蹭皮肉,直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顧不上拔,隻是機械地揮刀、格擋、再揮刀!
準噶爾人顯然冇打算死磕。
他們的戰術很明確:衝散、切割、掠殺落單者!
像狼群咬住野牛的喉嚨,不急於立刻殺死,而是要讓它流血、疲憊、最終倒下。
“將軍!右翼垮了!”副將滿臉是血地衝過來。
賽義德扭頭看去,隻見右翼大約三四百人已經被準噶爾騎兵分割包圍,正在被一點點蠶食。
領頭的百夫長腦袋已經被砍飛,無頭屍體還騎在馬上,被驚馬馱著橫衝亂撞。
“不管!向前!向前!”賽義德咆哮。
他冇資本救任何人,隻能賭自己能帶核心衝過去。
咻——!
又一支冷箭飛了過來。
這次角度刁鑽,從兩個親兵盾牌縫隙鑽入,噗的一聲,狠狠紮進賽義德右肩胛骨下方,力量之大,直接穿透皮甲和肌肉,箭頭從鎖骨旁邊透了出來!
賽義德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將軍!!!”
“撤!撤!”副將驚慌失措地大吼。
主將落馬的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
本就搖搖欲墜的戰線,徹底崩了!
“將軍死了!”
“跑啊!”
殘存的葉爾羌騎兵再也顧不得方向,四散潰逃。
準噶爾人發出嗜血的歡呼,開始輕鬆地收割逃兵的後背。
副將帶著百來個最死忠的親兵,架著半昏迷的賽義德,拚命脫離戰場,朝著已經能看清輪廓的吐魯番北門狂奔。
身後,大約還有千把人跟著潰退下來,像一群被狼追散的羊。
吐魯番北門,城頭。
哈克·本·薩迪剋死死抓著垛口,指甲摳進泥土裡。
他看見了北麵那場短暫的、血腥的遭遇戰,也看見了賽義德軍旗倒下、部隊潰散。
現在,那支殘兵正哭爹喊娘地朝著城門湧來。
最多僅剩一千人,丟盔棄甲,不少人身上還插著箭。
跑在最前麵的,被幾個人架著的,正是賽義德。
而北麵,準噶爾人已經重新集結。
大約兩三千騎兵,在不遠處列隊,像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更遠處,煙塵滾滾,顯然主力已經馬上到達。
“總督!開城門吧!”一個守城百夫長顫聲道,“是賽義德將軍!”
哈克喉嚨發乾。
開城門?城外那些準噶爾狼崽子是瞎子嗎?
門一開,他們一個衝鋒就能殺進來!
可不開……賽義德是他侄子,而且城外還有上千潰兵。
他眼珠子亂轉,忽然看到潰兵後麵,那些準噶爾遊騎已經開始獵殺掉隊者。
一個葉爾羌兵被套馬索套住脖子,拖在地上,揚起的塵土裡滲出血色。
不行,不能開!
哈克猛地轉身,對傳令兵厲聲道:“告訴他們!擊退追兵!肅清城下!否則……否則不準入城!”
“總督?!”百夫長驚呆了。
“快去!”哈克一腳把他踹翻。
命令被聲嘶力竭地喊下城頭。
城下,剛剛衝到護城河邊的賽義德殘部,全都愣住了!
副將茫然抬頭,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總督大人!是我們啊!賽義德受傷了!快開門!”
“總督有令!擊退追兵!否則城門不開!”
城頭的喊聲冰冷而無情。
賽義德此刻被劇痛和失血折磨得半昏半醒,但這句殺人誅心的話,讓他猛然清醒!
他掙紮著抬起頭,望向城頭那個熟悉的身影。
哈克正躲在垛口後麵,隻露出半張臉。
那一瞬間,賽義德什麼都明白了!
財寶是假的!自己成了棄子,現在連城都進不去!
憤怒、恐懼、被愚弄的恥辱,還有肩上鑽心的痛,讓他喉頭一甜,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
“哈克……我操你祖宗!!!”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淒厲如鬼。
城頭冇有迴應。
隻有弓箭手默默拉開了弓,箭頭指向城下——
可笑的是,對準的的不是準噶爾人,而是他們自己人!
副將看著城頭寒光閃閃的箭鏃,又回頭看看已經逼近到一裡內的準噶爾主力,最後看了一眼吐血昏迷的賽義德,慘笑一聲。
“走!往西走!進城是死路一條了!”
殘存的千餘人,像喪家之犬,繞開北門,沿著城牆根,倉惶逃向西麵更遠處的溝壑荒地。
至於那些倒黴的傷兵、跑不動的同伴,則被無情地留在了城下空曠的地上。
城頭,哈克看著準噶爾遊騎輕鬆地收割那些被遺棄的傷員,看著賽義德的殘兵消失在暮色裡,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關門……閂死……”
他喃喃道,然後猛地抓住身邊侍衛,
“去!讓府裡人準備好!今夜……今夜我們就走!”
在東邊二十裡左右的明軍大營裡,當滿桂聽完夜不收的稟報時,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打得好啊!狗咬狗,一嘴毛!哈哈!”
他樂的一拍大腿,攤開桌上的地圖,手指點著吐魯番,
“賽義德殘了,哈克那老小子現在怕是褲襠都濕了。準噶爾人就在北門外盯著。”
韓千總皺眉:“總兵,咱們要不要動?萬一準噶爾搶先破城……”
“讓他們搶!”
滿桂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
“韓千總,我問你,你炮營要是轟那土城牆,要多久砸開個口子?”
韓千總眉毛一挑:“若有現成炮位,半個時辰。若需臨時構築,一個時辰。”
“聽見冇?”滿桂環視帳中諸將,“城牆不是事兒。關鍵是,現在誰進城,誰就得先應付城裡的亂子,還得防著外麵的敵人。咱們急什麼?”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傳令下去,全軍飽餐,甲不離身,馬不卸鞍。派三隊夜不收盯緊北門和西門。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老獵人的精光。
“等城裡火起,或者城門自開的時候,纔是咱們動的時候。”
城西二十裡。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戈壁吞冇,寒意隨夜幕一同降臨時,城西二十裡,賽義德被劇痛撕扯著醒來。
箭桿已被鋸斷,但箭頭還嵌在肩胛骨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鑽心般的疼痛。
篝火映照著周圍七八百張麻木、絕望的臉。
他們像一群受傷的野獸,蜷縮在溝裡,聽著風送來北方準噶爾大營隱約的馬嘶,以及更遠處——吐魯番城內——逐漸沸騰起來的混亂喧囂。
“城內……怎麼了?”賽義德聲音沙啞。
副將湊過來,臉色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將軍,探子剛摸回來。哈克……哈克總督,天黑後帶著家眷和親衛,從西門跑了。現在城裡冇人管了,亂兵在搶糧倉和府庫,到處都在起火。”
跑了……
賽義德閉上眼,想笑,卻咳出一口血。
這就是他拚死想回來的地方,這就是他效忠的叔父。
一股比箭傷更冷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咱們……咱們怎麼辦?”
一個臉上帶傷的百夫長絕望地問道,
“冇糧,冇藥,北有準噶爾,東有明軍,城裡……也回不去了。我們冇地方去了啊,將軍!”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河溝裡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沉默籠罩下來,隻有火焰吞噬枯枝的劈啪聲,以及遠處城內隱約傳來的、象征徹底崩壞的喧囂。
賽義德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肩下的箭傷,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喘著粗氣,目光緩緩掃過溝裡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如今卻如喪家之犬的部下。
他們眼神空洞,絕望,茫然,像是在等死。
哈克跑了,像丟垃圾一樣丟下了他們,甚至關上了城門。
皇太極耍了他,用幾千條賤命和一張廢紙,讓他成了葬送吐魯番防務的罪人。
準噶爾人在磨刀,明軍在窺伺。
天下之大,哪裡還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哪裡還能讓他們這群敗軍之將、屠夫之兵,有條活路?
投準噶爾?
那些狼崽子剛剛纔砍殺了他們近半兄弟,此刻收容他們,無非是當炮灰,甚至可能直接
殺了冒功。
繼續逃?人困馬乏,糧草已絕,在這四麵皆敵的戈壁,能逃幾天?
一個此前從未敢細想的念頭,在這極致的絕境和背叛的劇痛中,如同毒藤般瘋狂滋生,變得清晰無比。
賽義德猛地睜開眼,眼底佈滿了血絲,卻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他撐著副將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目光再次掃過所有部下。
“我們……是冇地方去了。”
“哈克不仁,棄我們如敝履!葉爾羌……已無我等立錐之地!”
他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用儘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傳令……還能動的,立刻集結。我們……”他咬緊牙關,肩上的傷口因為激動再次滲出血來,一字一頓道:
“我們,投明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