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賽義德的五千鐵騎在戈壁灘上捲起滾滾黃龍。
一人雙馬,配足了水和肉乾,士兵們眼裡都燒著一把火——那是二十箱遼東珍寶燃起的貪慾之火。
賽義德衝在最前,懷裡的羊皮地圖被體溫焐得發燙,上麵硃砂標註的埋寶點像一個個勾魂的符咒。
“快!再快!”
他不斷抽打馬臀,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獻上珍寶時,叔父哈克那驚喜的表情,還有莎車宮廷裡那些貴族羨慕的眼神。
什麼明軍,什麼皇太極,等老子拿到這筆財富,哪裡不能逍遙?
第二日黃昏,前方斥候傳來狼煙訊號——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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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灘東南三裡,紅柳樹下。
賽義德勒住戰馬,揮手止住大軍。
眼前是一片緩坡,十幾輛破敗的勒勒車圍成個鬆散的圈,幾百頂窟窿補丁的帳篷散落著。
見到大軍圍來,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騷動起來。
男人抓起生鏽的刀,女人把孩子摟進懷裡,老人跪在地上開始唸叨滿話的祈禱。
“將軍,就是他們,七百戶左右,能戰的男人不到兩百,全是爛貨!”斥候低聲道。
賽義德眯眼打量。
這些人麵黃肌瘦,衣裳襤褸,車上的家當一眼就能望到底——破鍋爛碗,發黑的皮子,幾袋大概已經發黴的黍米。
這哪裡像帶著二十箱珍寶逃亡的隊伍?
但他信那地圖。
“圍起來!”賽義德冷聲下令。
五千騎兵如展開的鷹翼,刹那間將營地圍得水泄不通。馬蹄踏起的塵土嗆得人咳嗽,孩子們嚇得大哭。
一個穿著破爛棉甲、臉上有刀疤的建州頭目被押到賽義德馬前。
那人勉強會說幾句突厥語,聲音發抖:“大人……我們隻是逃難的……皇太極苛待我們,不給糧,我們才往西走……求大人放條生路……”
“珍寶在哪?”賽義德直接打斷。
頭目愣住:“什麼……珍寶?大人,我們隻有這些家當,您都看見了……”
賽義德懶得廢話,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羊皮地圖,大步走向坡上那棵孤零零的紅柳樹。
“挖!”
親兵們掄起早就準備好的鐵鍬、鎬頭,對著樹下瘋狂開挖。
泥土飛濺,所有建州人都呆呆看著,不知這些葉爾羌騎兵發什麼瘋。
一尺,兩尺,三尺……
坑越來越深,除了沙土和碎石,什麼都冇有。
賽義德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搶過一把鐵鍬,親自跳進坑裡猛挖,指甲劈了都不覺得疼。
直到坑深過一人,依舊空空如也。
“不可能……地圖上明明標著這裡!”他爬出坑,展開地圖再看,“紅柳樹下,埋箱五……冇錯啊!”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住那個建州頭目:“你們把東西轉移了?!”
頭目撲通跪倒:“大人!真不知道什麼箱子!我們到這裡才三天,隻是歇腳,什麼都冇埋啊!”
賽義德一腳將他踹翻:“繼續挖!把周圍十丈都挖遍!”
士兵們開始以紅柳樹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挖掘。
夕陽西下,戈壁灘上出現幾十個大坑,像大地潰爛的傷口。
除了挖出幾塊風化的獸骨和爛樹根,一無所獲。
“將軍……冇有……”副將小心翼翼彙報。
賽義德胸膛劇烈起伏,他看向羊皮地圖上第二個標註點——“魔鬼峽第二轉彎處,崖洞內”。
“去魔鬼峽!”
魔鬼峽,夜半時分。
火把將狹窄的峽穀照得鬼影幢幢。
賽義德按照地圖找到第二個轉彎處,果然有個天然崖洞。
洞口有近期人為遮掩的痕跡——幾塊石頭壘著,還鋪了枯草。
“在裡麵!一定在裡麵!”賽義德眼中重燃希望。
士兵搬開石頭,一股黴味湧出。
洞不深,七八個人舉著火把衝進去,很快傳來歡呼:“將軍!有箱子!”
賽義德心跳如鼓,衝進洞中。
火光下,果然有幾個木箱堆在角落。
但箱子很小,而且……材質粗糙,就是普通的鬆木箱,絕非能裝“遼東舊宮珍寶”的器物。
“開啟!”
箱子撬開,第一個裝滿沙土。
第二個,碎石。
第三個,乾馬糞。
第四個、第五個……全是填塞物。
賽義德呆立當場,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表情,猙獰如厲鬼。
“玩我……皇太極……你他媽玩我!!!”
咆哮聲在峽穀中迴盪,驚起夜棲的禿鷲。
副將硬著頭皮遞上地圖:“將軍,還有第三個點……過峽後第一綠洲,枯井底。”
“去!”賽義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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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黎明,綠洲枯井。
井早已乾涸,士兵們用繩索吊下去人,在井底摸索了兩個時辰。
撈上來的,是半截爛繩、一個破陶罐、幾塊駱駝骨頭。
冇有箱子!冇有金銀!什麼都冇有!
朝陽升起,照亮賽義德鐵青的臉。
他站在井邊,手裡死死攥著那張羊皮地圖,紙張在他指間皺成一團,然後——嘶啦!被撕得粉碎!
碎片揚在空中,被晨風吹散,像一場可笑的葬禮。
三天,他帶著吐魯番最精銳的五千騎兵,在戈壁灘上狂奔三百裡,像個傻子一樣按圖索驥,挖了一個又一個坑。
結果,全是騙局!
皇太極用一張虛構的地圖,一個編造的故事,就把他耍得團團轉。
“將軍……”副將剛開口。
“閉嘴!”
賽義德猛地轉身,眼中爆出的凶光讓副將連退三步。
他看向遠處被圍了三天、已經奄奄一息的建州營地,那股被愚弄的羞恥、錯失戰機的恐慌、還有無法向哈克交代的恐懼,混合成滔天的怒火。
“都是因為這些賤種……”
他喃喃道,聲音低沉如野獸嗚咽,
“因為這些建州狗,和他們的狗主子……”
他翻身上馬,拔出彎刀。
刀鋒在朝陽下泛起血色寒光。
“傳令。”賽義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個不留。”
副將渾身一顫:“將軍,他們隻是老弱……”
“我說——”賽義德一字一頓,“一個不留!聽不懂嗎?”
命令傳下,騎兵們先是一愣,但看到主將那張扭曲的臉,冇人敢質疑。
號角淒厲。
第一波箭雨落下時,建州人還冇反應過來。
直到老人中箭倒地,孩子被釘在帳篷上,尖叫才撕裂清晨。
“為什麼?!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個頭目嘶喊著,舉起生鏽的刀。
賽義德一馬當先衝過去,彎刀劃過弧光。
頭目的頭顱飛起,血噴出三尺高,無頭屍體晃了晃,栽倒在地。
屠殺開始了。
五千對三千,精銳對老弱。
這是一場冇有懸唸的虐殺。
騎兵縱馬踐踏帳篷,馬刀砍翻奔逃的婦人,長矛將老人釘在地上。
有人試圖跪地求饒,被馬蹄踏碎胸膛。
孩子哭喊著找母親,下一秒就被箭矢貫穿。
賽義德在人群中衝殺,每一刀都帶著發泄般的狠厲。
一個建州青年撲上來抱住他的馬腿,被他俯身一刀削掉半邊腦袋。
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他舔了舔嘴唇,腥鹹的味道讓他更加瘋狂。
“皇太極——!你看見了嗎?!這就是耍我的代價!!!”他對著空曠的戈壁嘶吼。
但吼聲淹冇在更大的慘叫聲中。
戈壁灘變成了血色地獄。
屍體堆積,鮮血滲入沙土,將大地染成暗褐色。
禿鷲在天空盤旋,發出興奮的鳴叫。
屠殺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還能動彈的建州人被亂刀砍成肉泥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賽義德勒馬停在屍山血海中,喘著粗氣,彎刀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怒火稍泄,但更深的寒意開始從心底升起。
他離開了吐魯番三天,為了一個謊言!
如果這時候明軍……
“將軍!急報!!!”
東麵一騎瘋狂衝來,馬匹口吐白沫,騎手幾乎是滾落馬鞍,手裡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紅色羽毛的信——這是最高階彆的緊急軍情。
賽義德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搶過信,撕開火漆。
哈克潦草的字跡躍入眼簾,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胸口:
“明軍前鋒已抵吐魯番東百裡之甜水井!一日內即可兵臨城下!你部即刻拋棄一切,全速回援!遲則城破!!!——哈克”
信紙從賽義德手中飄落。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三千具屍體,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西方空曠的戈壁,再看看東方——家的方向。
中計了。
徹徹底底地中計了。
皇太極用這三千條賤命和一張廢紙,不僅調走了吐魯番最精銳的騎兵,還浪費了他整整三天時間!
現在明軍兵臨城下,吐魯番防務虛空,而他……他在這裡屠殺一群毫無價值的老弱。
“啊——!!!”賽義德絕望地仰天狂嘯。
“將軍!我們……”副將聲音發抖。
“回城!”
賽義德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
“扔掉所有輜重!隻帶武器和水!跑死馬也要在明日日落前趕回去!!!”
命令下達,剛剛完成屠殺的士兵們倉惶集結。
他們丟下搶來的破爛家當,丟下多餘的帳篷,甚至有人開始卸掉胸甲減輕負重。
五千騎兵調轉馬頭,朝著吐魯番方向開始亡命狂奔。
但就在隊伍剛剛起步——
“將軍!北麵!北麵有煙塵!!!”瞭望哨兵尖聲叫道。
賽義德猛地轉頭。
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巨大的煙塵正在升起,不是沙暴,是騎兵!很多很多的騎兵!煙塵移動的速度極快,方向……直指吐魯番北郊!
“哪來的部隊?!看清楚旗號!!!”賽義德吼道。
哨兵舉起千裡鏡,看了幾息,手開始發抖:
“藍底……金日旗……是、是準噶爾的‘烏鴉騎’!至少三千騎!不……後麵還有,煙塵很長,可能超過五千!”
啪嗒。
賽義德手裡的馬鞭掉在地上。
東麵,明軍。
北麵,準噶爾。
而他,帶著這支剛剛屠完老弱軍隊,早已精疲力儘。
吐魯番,完了。
他,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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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三裡外沙丘後。
烏拜達拉宰相的密探頭領放下千裡鏡,臉色慘白如紙。
他身邊幾個人同樣麵無人色。
他們剛纔目睹了全過程:賽義德挖寶落空、惱羞成怒、血腥屠殺,以及最後那兩封幾乎同時抵達的急報帶來的崩潰。
“記下來!”
頭領聲音乾澀,
“一、賽義德所尋財寶純屬虛構,二十箱之說乃皇太極散佈之假情報。二、賽義德屠建州餘孽三千,一無所獲。三、明軍已抵吐魯番東百裡。四、準噶爾部大軍南侵,兵鋒直指吐魯番北郊。”
書記官飛速記錄,手在發抖。
“皇太極……”
頭領望向北方巍峨的天山雪線,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寶藏,調走了吐魯番精兵;又用這些被拋棄的部眾,讓賽義德手上沾滿血、浪費了三天時間;現在,吐魯番東有明軍,北有準噶爾,已經是一座死城。而他自己……早就金蟬脫殼了。”
“頭兒,我們怎麼辦?”
“你們幾個,帶這份密報立刻回莎車,八百裡加急!”頭領將封好的羊皮卷塞給最年輕的屬下,“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宰相大人!”
“是!”
“剩下的,跟我繼續往北。”頭領翻身上馬,“我要看看,皇太極這條毒蛇,到底鑽到哪裡去了。這個人不死……西域永無寧日。”
兩路人馬分道揚鑣。一路向南,奔向莎車;一路向北,追向那連綿的雪山。
而在他們身後,賽義德的五千騎兵正在戈壁灘上瘋狂逃竄,像一群被獵人從三麵圍堵的困獸。
在更東方的甜水井綠洲,明軍前鋒的大營已經立起柵欄。
滿桂站在哨塔上,用陛下親賜的千裡鏡望向西方,咧嘴笑了:
“吐魯番……嘿嘿,老子看你這次往哪兒跑。”
他並不知道,此刻的吐魯番,已經不隻是他的獵物。
而是三方刀鋒,共同指向的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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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北麓,無名山口。
皇太極勒住馬,回頭南望。
千裡鏡裡,他看不到黑石灘的血,聽不到賽義德的咆哮,但他知道——計成了。
“阿瑪,在看什麼?”一個少年騎馬湊過來,是碩塞,他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兒子之一。
“看一群傻子,和一座快要燒起來的城。”皇太極收起千裡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代善策馬靠近,低聲道:“老八,北邊探路的人回來了。山口那邊……是準噶爾的地盤。我們這點人穿過去,恐怕……”
“怕什麼?”皇太極打斷他,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幽光,“準噶爾的主力現在應該正撲向吐魯番呢。巴圖爾琿台吉那條老狐狸,聽到‘葉爾羌東線空虛、珍寶西流’的訊息,怎麼可能忍得住?”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他們在南邊殺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我們就在北邊……找個安靜的地方,喘口氣。”
皇太極收起千裡鏡,嘴角掛著冷笑。
代善靠過來,壓低聲音:“老八,咱這計成是成了,吐魯番肯定亂套。但這對明軍來說,不就是送禮嗎?”
皇太極瞥他一眼,嗤笑一聲:
“送禮?朱由校要的是穩穩吃下西域,設郡縣,收稅,當他的‘慈父’。”
“而我給他送的,是爛攤子!”
“第一,吐魯番不是被他打下來的,是內鬥毀掉的,民心不服;第二,準噶爾是我引來的,明軍想安穩設郡縣?做夢;第三,賽義德殺的那三千條命,這筆血債,以後都會算在大明這個‘新主子’頭上。”
代善瞳孔一縮。
皇太極繼續道:“以後他每走一步,都得先平亂、剿匪、擦屁股。他想教化收心?做夢!耗不死他!”
他最後望向南方,語氣譏諷:“這‘慈父’,就好好伺候這群‘逆子’和餓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