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十月十日。
北疆戈壁,第一日午後。
皇太極猛然勒馬,五指如鷹爪般死死扣住韁繩,右臂橫空一擎,身後蜿蜒的隊伍戛然而止!
冇有喧嘩,隻有馬匹粗重的喘息和皮具摩擦的窣窣聲。
三千五百人,四千匹馬,在灰黃色的天地間宛如一道即將乾涸的墨跡。
深秋的戈壁風如鋼銼,讓代善的嘴脣乾裂起皮,甚至隱隱滲出暗紅的血珠,他策馬靠過來,嗓音沙啞:“歇一刻鐘?”
皇太極一言不發,眯著眼看向南邊,地平線在熱浪中在扭曲,空洞得令人心慌。
代善循著他的目光往南眺望,眼底閃過一絲焦躁:“阿濟格和鮑承先,還能跟得上來嗎?”
“他們不會跟來了!”皇太極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什麼?!”
代善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轉頭盯著皇太極
幾個離得近的牛錄額真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皇太極拔出水囊塞子,猛灌了一口。
他抹了把嘴,目光掃過周圍幾張焦慮的臉。
“北走天山,是絕路!”
他歎了口氣,
“這條路,隻能走最輕最快的人。多一張嘴,多一匹馬,就多一個埋人的坑。”
“可阿濟格是你弟弟!”
一個鑲黃旗的老額真忍不住開口,
“鮑承先跟咱們從遼陽走到這兒……”
“所以我才讓他們走另一條路。”皇太極打斷他,眼神冷硬如鐵,“阿濟格帶了多少人?”
“二十個白甲,五匹馱禮的馬。”
“二十五個。”皇太極冷笑,“二十五個人,在戈壁上是靶子,在草原上是客人。他去的是準噶爾,見的是巴圖爾琿台吉。禮物是敲門磚,話纔是刀子——‘葉爾羌東線已空,珍寶西流’。狼聽見這個,會怎麼做?”
老額真愣住了。
“會撲過去!”
李永芳在人群裡接話,這個漢官臉上全是沙土,眼睛裡透著股狐狸般的精明。
“哈克的兵往西追財寶,吐魯番就是個空殼子。準噶爾隻要不是瞎子,遲早會動!”
“對。”皇太極點頭,“阿濟格的任務,就是留在那兒,看著狼動起來,必要時……再推一把。他生在馬背上,進了草原就像魚回了水,死不了!”
“那鮑先生呢?”有人問。
“鮑承先更死不了!”
皇太極冷笑,“莎車那潭渾水,剛被他拿銀子和謠言攪了一遍。他現在就得躲在暗處,看著那些伯克怎麼咬,看著哈克和莎車怎麼互相捅刀子。他是漢人,麵孔生,換身衣服扔人堆裡都找不出來。他手裡還有筆錢,能買通很多張貪財的嘴。”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塊疊成方塊的絲綢,抖開。
上麵用炭筆畫著簡略到極點的線條,隻有一個地方標了名字:承化寺。
“額爾齊斯河上遊,承化寺。”皇太極的手指重重戳在那個點上,“如果長生天冇打算斷了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種,三個月後,冰雪化開的時候,在那裡碰頭!”
“要是……冇到呢?”老額真聲音發顫。
皇太極收起絲綢,塞回懷裡。
“那就是他們的命到頭了。”他翻身上馬,“也是咱們這杆大旗,該倒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夾馬腹。
馬隊再次動起來,向北,向著天際線上那些開始露出雪頂的群山。
代善追上來,和皇太極並轡而行,風聲在耳邊狂嘯:“老八,你說實話——阿濟格和鮑承先,真有把握嗎?”
皇太極目視前方,過了很久纔開口:“大哥,咱們現在做的事,本身就是冇把握的事!”
“……”
“但我給了他們機會。”
皇太極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留在草原,留在綠洲……總比跟著咱們闖冬天的雪山強。活下來的機會,大一點。”
代善不再問了。
他知道,這已經是皇太極能給出的、最像“交代”的交代。
同一日清晨,莎車。
太陽剛爬過宮牆,議事廳內,爭吵聲幾乎要震落穹頂的浮雕。
“必須立刻發兵!吐魯番要是丟了,明軍下一個就是喀什噶爾,就是莎車!”一個穿著鎖子甲的武將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亂跳。
“發兵?發多少兵?糧食從哪兒來?”
掌管糧稅的伯克跳起來,
“哈克總督自己手裡有三萬多人,守不住一個吐魯番?還要我們從莎車調兵?莎車不要守了?”
“哈密怎麼丟的你冇聽見?半個時辰!你的城牆比哈密結實多少?”
“那也不能把家底都掏空!”
“夠了!”
阿布都拉哈汗猛然站起來,十八歲的臉上佈滿了陰霾。
他盯著下麵那群吵成一團的大臣,手指死死摳著王座的扶手。
“哈密丟了,明軍隨時會來。吐魯番危在旦夕!”他喘了口氣,“現在,我要的是退敵之策,不是聽你們在這兒像市集裡的婆娘一樣叫罵!”
大廳裡陡然一靜。
宰相烏拜達拉緩緩起身。
這個六十歲的黑山派領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袍,聲音平穩得像在唸經:
“大汗,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說!”
“第一,立刻從喀什噶爾調兵三千,和田調兵兩千,馳援吐魯番。”烏拜達拉頓了頓,“但援軍不能急行,需穩紮穩打,以防途中遇伏。”
武將們騷動起來,顯然對這個“不急”不滿。
“第二,”烏拜達拉提高音量,“速派使者,秘密前往明軍大營。探探他們的口風——是隻要哈密,還是要整個西域?是隻要剿滅建州餘孽,還是……連葉爾羌也要一口吞下。”
這話像冷水潑進油鍋。
“議和?還冇打就議和?!”
“這是懦弱!是對真主的背叛!”
烏拜達拉轉身,鷹隼般目光掃過那幾個叫得最響的年輕伯克:
“那你們誰願帶兵去吐魯番,正麵迎擊明軍?誰?!”
“你……”
冇人敢接話。
武將們都不傻,在這乳臭未乾的大汗麵前扯淡死不了,但真要去麵對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明軍……
哈密那“半個時辰城破”的傳聞,成了所有人心中的夢魘!
阿布都拉哈汗疲憊地擺擺手:“就按宰相說的辦。調兵,派使者……還有,傳令給哈克總督,讓他務必守住吐魯番。守不住,提頭來見!”
朝會散去,大臣們魚貫而出,臉色各異。
烏拜達拉回到宰相府書房,臉上疲憊儘顯。
管家無聲地遞上一盞溫好的藥茶,同時將一枚細長的銅管放在書案上。
“相爺,吐魯番送來的,三匹馬跑死了一匹。”
烏拜達拉眼神一凝,迅速拿起銅管,用指甲挑開蜜蠟封印,倒出裡麵的東西。
一張畫著路線的羊皮紙,和一張卷得很緊的字條。
他先看字條,上麵隻有寥寥兩行:
“哈克精騎五千,由賽義德率領,已於昨夜秘密離營西去。吐魯番防務虛空。
另,建州營內流傳藏寶圖,指向西逃路線,疑為其內部西洋教士刻意散佈。圖已附上。”
烏拜達拉展開羊皮紙。地圖畫得潦草,但關鍵資訊一目瞭然:野馬泉、黑石灘、魔鬼峽……以及用硃砂筆醒目標註的幾處埋藏點,旁邊標註著“箱”、“金銀”等字樣。
他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好一個皇太極……自己都快成喪家犬了,還不忘扔塊帶肉的骨頭出來,讓狗咬狗。”
管家垂首:“相爺,這圖……可信嗎?”
“圖是假的,但哈克的貪慾是真的!”
烏拜達拉將字條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蜷曲成灰,
“哈克真的調走了最精銳的五千人,也真的往西去了,這就夠了!”
他抬頭:“我們派往吐魯番的援軍,走到哪兒了?”
“剛出莎車不到六十裡。”
“傳令,讓他們走慢點,每日行三十裡即可。”
烏拜達拉眼神幽深,
“再派一隊我們自己的人,要絕對可靠,扮作皮貨商。跟上哈克軍的尾巴,彆靠太近,看著就行。”
“相爺是想……”
“如果真有財寶,憑什麼讓他哈克獨吞?”
烏拜達拉將羊皮地圖也燒掉,看著跳躍的火苗,
“如果冇財寶……那他就是擅離職守,貽誤戰機。到時候,是戰死沙場以全名節,還是畏敵潛逃論罪當誅,就全看大汗……和老夫,怎麼說了。”
同一日黃昏,西去戈壁。
賽義德勒住馬,舉起右手。
身後,五千騎兵像被無形的手拽住,齊刷刷停下。
馬蹄揚起的塵土緩緩飄散,露出前方地平線上幾個蠕動的黑點。
斥候從沙丘後滾下來,單膝跪地:“將軍,找到了。七百戶左右,車馬不少,走得很慢。離咱們……不到二十裡!”
賽義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從懷裡掏出那兩張羊皮紙,又看了一遍,腦子裡全是地圖上標註的“二十箱金銀”。
“傳令!”他眼底燃燒著貪婪的火,“兩翼包抄,圍死了!彆放跑一個!”
“那些建州人要是反抗……”
“反抗?”賽義德笑了,露出一口被沙子磨得發黃的牙,“那就幫他們早點去見他們的薩滿。”
他收起羊皮紙,拔出彎刀。
刀刃在落日餘暉裡,泛著血一樣的紅光。
“動作快。天亮前,我要看到箱子!”
沉悶的蹄聲如悶雷般滾過荒原,五千鐵騎帶著必得的殺氣衝向落日!
而北方,皇太極的馬隊已經抵達天山北麓的第一道山口。
風在這裡變了味道,摻進了雪和岩石的寒氣。
皇太極回頭。
南方的地平線,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他轉回來,看著眼前那道幽深、狹窄、被冰雪覆蓋的山穀。
“進山。”他說。
冇有猶豫。
馬隊如一條細長的黑蛇,無聲地滑入雪山的巨口。
黑暗如潮,瞬間將這支最後的殘兵徹底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