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五千?!”
滿桂雙眼圓睜,那大嗓門震得屋內眾人耳膜生疼。
他指著趙信,滿臉的虯髯都在抖動:
“趙將軍,你以為你跟陛下一般英明神武啊?那哈密城再矮,也是座城!守軍再爛,也有一兩千號人!五千人,三日?你當是逛廟會呢?!”
帳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趙信身上。
趙信見這廝拿他與當今天子相比,頓時臉一紅,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盯著上首的盧象升,聲冷如鐵:
“軍中,無戲言!”
五個字,擲地有聲。
滿桂一愣,看著趙信那張冷冰冰的白淨麵孔,又看了看他腰側那支古怪的短銃,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夠狂!有種!老子就喜歡你這種不要命的!”
笑聲未落,陰影裡卻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鐵皮:
“趙將軍,此言……怕是過於托大了吧?”
監軍太監王坤攏了攏狐裘,從盧象升身後挪出半個身子,那張如陳皮般的臉上褶子堆在一起:
“咱家雖不懂兵,卻也知道‘萬全’二字。南山營是陛下的心頭肉,若是為了搶功折了銳氣,這欺君之罪……趙將軍擔得起,還是督師擔得起?”
屋內氣氛陡然一冷。
滿桂的笑聲戛然而止,黑著臉啐了一口。
這死太監搬出“朝廷大義”的大帽子,這是在找存在感呢!
趙信側過頭,眼神如刀鋒般刮過王坤的臉。
就那麼一眼。
王坤卻莫名覺得脖頸一涼,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王公公!”
盧象升忽然開口:
“殺雞,焉用牛刀?”
不等王坤再言,盧象升霍然起身,令旗點著地圖:
“滿桂。”
“末將在!”
“命你為前鋒主將,統宣大精騎五千,京營三千營騎兵三千,合計八千騎。”
“再調南山營燧發槍兵三千、炮營兩千,配足攻城火藥器械,歸你節製。”
他語速快而清晰,
“合兵一萬三千,十日內兵臨哈密城下。破城之役,以南山營火器為主,你部騎兵負責遮護兩翼,清剿外圍,截殺逃敵。可能辦到?”
滿桂精神大振,抱拳吼道:
“督師放心!有南山營這等利器,末將要是十日打不下哈密,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盧象升點頭,目光移向趙信:“趙信,南山營主力不可輕動。哈密隻是開胃菜,你的擔子在哈密之後——待葉爾羌主力東援,我要你南山營一戰定乾坤。明白嗎?”
趙信沉聲應命。
他心中清楚,五千精銳打哈密,在督師眼裡已是獅子搏兔。
盧象升不再多言,轉向陸繹:“青海方向,細說。”
陸繹早已準備好,立刻換過一張紙,沉聲道:
“督師,青海現今是口快燒乾的油鍋。盤踞青海湖的,是喀爾喀蒙古的卻圖汗,擁兵約兩萬五千騎。”
“但此人暴虐,部眾離心,且與西麵正欲東進的衛拉特和碩特部首領固始汗勢成水火。固始汗的精騎前鋒,已出現在祁連山南麓。”
他抬眼,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夜不收已接洽青海番族三部頭人,皆言願為我大軍耳目,隻求王師驅逐卻圖汗後,許其自治,通貢市。”
帳內諸將神色各異。青海這潭水,比想象中還渾。
盧象升沉吟片刻,目光投向黑雲龍:“黑雲龍。”
“末將在!”
“著你率宣大剩餘騎步一萬五千人,出扁都口,南下青海。”
盧象升的手指重重敲在青海湖東北,
“在此立營,樹起大明旗號。然後,給本督師
打出一個局麵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黑雲龍:
“第一,給我狠狠扇卻圖汗的臉!他不是有潰兵敢北出祁連山嗎?你主動出擊,深入青海湖北岸,隻要是他的征稅小隊、落單部落,見一個殺一個。下手要狠,斬首築京觀,把頭顱給他扔回青海湖邊!要讓他知道,這青海的草場,大明說了算!”
“第二,打給固始汗看!他若識相,停下東進的馬蹄,大明許他撿點殘羹冷炙;他若不識相……”
盧象升冷笑一聲,“你那八千宣大精騎和七千火器步營,就讓他知道,時代變了!”
“第三,給番族甜頭。茶葉、鹽巴、鐵器,當場就發!讓他們知道,跟著大明有肉吃,跟著卻圖汗隻有死路一條!”
盧象升目光如炬:“我要你把青海攪成一鍋粥,讓卻圖汗不敢北顧,讓固始汗忙於內鬥。你,辦得到嗎?”
黑雲龍眼中精光一閃,嘴角裂開一道凶狠的弧度:
“督師放心!末將此去,不是去守城,是去當一把燒紅的鐵烙。誰敢炸刺,我就在他臉上烙個死印!
“青海這局棋,末將定給它下得風生水起,絕不讓一隻蒼蠅,敢往北飛過我大軍的糧道!”
“好。”盧象升轉向其餘將領,“周遇吉、孫應元。”
“末將在!”兩位年輕將領挺身而出。
“命你二人統京營剩餘主力,護衛中軍,並負責苦峪城大營的築壘、糧械看守。”
盧象升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標註著“苦峪城”的點上,
“全軍開拔,西進四百裡,至苦峪城紮營。此地乃漢唐故城,國朝洪武年間亦曾置衛,雖殘破,然城基尚存,水草足以屯兵。西控哈密來路,南扼青海門戶,正是我軍前進之根基。”
“遵督師令!”
“王樸、倪寵、馬世龍。”
盧象升看向幾位老將,
“嘉峪關至苦峪城一線糧道守禦、後路統籌,便托付三位了。此乃大軍命脈,萬不可有失。”
“督師放心!”三人肅然應諾。
分派已畢,盧象升霍然起身,最後環視眾將:
“此番西征,步步殺機,卻也步步功業!前鋒銳進,中軍穩持,奇兵側出,後路無憂,方是取勝之道。望諸君各司其職,不負皇恩,不負此身鐵甲!”
“謹遵督師令!大明萬勝!”眾將齊聲怒吼,甲冑鏗鳴,聲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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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關城外中軍大帳。
燭火搖曳,盧象升獨自站在巨幅西域輿圖前,目光沉沉。
帳簾輕響,傅青主捧著整理好的軍議筆錄,悄聲走進。
“督師,筆錄已謄清。”
盧象升“嗯”了一聲,冇回頭,忽然問道:“青主,你以為,今日趙信所言,三日內真能下哈密麼?”
傅青主沉吟片刻,謹慎道:“下官不通軍事,但觀趙將軍神色,似有十成把握。南山營火器之利,下官也曾耳聞,確實天下無雙。”
“火器再利,也要人用。”
盧象升轉過身,眼底佈滿血絲,神色卻亢奮得異樣,
“陛下將此等國之利器交予我手,此戰,隻能勝,不能敗。而且……要勝得漂亮,勝得讓西域諸部膽寒,讓朝中那些聒噪之人閉嘴。”
他走到案邊,抽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傅青主:
“安排可靠之人,連夜送出,直呈陛下。”
傅青主接過,入手沉甸甸的,火漆上是鮮紅的“盧”字。
“督師,這是……”
“告訴陛下,”
盧象升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
“十萬大軍可破國,卻不可固土。若欲西域永為大明治下,非再有三十萬人西來不可——十萬戰兵輪替,二十萬軍民實邊。此事,宜早決斷。”
傅青主心頭劇震,將密信緊緊攥在手中,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帳外,西風愈烈,卷著沙礫撲打在牛皮帳幕上,劈啪作響,猶如戰鼓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