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草到賬的訊息,頓時令整個嘉峪關大營徹底沸騰了。
傷兵營裡,剛纔還頹然躺著的張大牛猛地坐起,扯開破鑼嗓子嚎:“糧來了!餉足了!要出關了!”
幾個醫務兵按都按不住,被他一把推開。
傅青主剛給他重新包紮好,帳簾一掀,外頭跑過的傳令兵撞得他一個趔趄。
那兵邊跑邊吼:“督師令!哨長以上,全他娘給老子滾到關城行轅議事!快!”
“傅先生!”
一個盧象升的親兵喘著粗氣鑽進來,滿臉汗,
“督師有令,叫您帶上簿冊,速往行轅!快些!”
傅青主抓起皮襖氈帽,拎起裝炭筆墨盒的皮囊,一頭紮進九月午後乾燥的風裡。
關城內,督師行轅。
說是行轅,其實就是嘉峪關守備府。
傅青主跨進門時,屋內已是甲冑相摩,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上首條案後坐著盧象升。
這位名震天下的督師穿著半舊山文甲,冇戴盔,額頭勒條黑額帶,臉頰瘦得陷下去,眼窩深,可那對招子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兩側按序站著:
左邊是宣大係——滿桂,張應昌,黑雲龍。
本該死在己巳之變的滿桂,因為朱啟明的橫空出世,在朱啟明重登大位後,成了盧象升麾下的第一悍將。
右邊是京營係——周遇吉、孫應元,王樸,倪寵,馬世龍個個頂盔摜甲,臉繃得緊。
孫應元最年輕,才二十出頭,手指無意識叩著腿甲,嗒嗒地響。
中間站著南山營主將趙信——盧象升的妻侄,三十來歲,麪皮白淨,可左臉一道箭疤從顴骨劃到下頜,生生破了相。
他披深藍呢絨大氅,裡頭是精鋼紮甲,腰側掛的不是刀,是支帶護木的短銃,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透著股不屬於這時代的狠辣。
監軍太監王坤縮在盧象升側後陰影裡,像隻不出聲的鵪鶉。
錦衣衛千戶陸繹按刀立在門邊,門神似的。
“人齊了。”
盧象升右手一揮,簡短有力,
“說正事!”
他朝陸繹一頷首。
陸繹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卷羊皮紙:
“夜不收三隊哨探,八日前回報。”
“第一,建酋皇太極殘部。”
他展開羊皮紙,上頭炭筆畫得潦草,
“確認已穿過星星峽,現盤踞在哈密以西三百裡的野馬泉。殘部不下六千,其中披甲精騎過兩千,餘者多為掠來的回部丁壯及婦孺。”
“甲械尚在,尤其是那股子困獸之鬥的狠勁,不可小覷。。”
滿桂眉頭擰成疙瘩:“六千?他孃的在遼東冇被打死,倒滾雪球了?”
“不是滾雪球,是投了主子!”
陸繹冷笑,
“夜不收親眼瞧見,葉爾羌汗國的使者進了皇太極大營,待了三日才走。走時帶走五十副棉甲、三十張強弓,留下了三百頭駱駝的糧草。皇太極部現下打的,是葉爾羌‘客軍’的旗號。”
堂內頓時一陣嘩然。
黑雲龍啐了一口:“葉爾羌這是找死!”
盧象升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清脆的撞擊聲瞬間壓住了甲片的摩擦:
“所以,皇太極不是喪家之犬,是葉爾羌請來看門的狼。陸繹,接著說。”
“是!”
陸繹換了一張紙,
“第二,葉爾羌汗國。其阿布都拉哈汗三個月前秘密接見皇太極使者,許其在野馬泉過冬,開春後‘協防’哈密。條件有三:一是皇太極部須助其抵禦大明西進;二是交出半數工匠;三是其長子豪格,需入葉爾羌為質。”
他稍作停頓,抬眼看向眾人:
“夜不收探得,豪格已於十日前送入葉爾羌都城莎車。皇太極……這是把根紮下去了。”
“好!好得很!”
盧象升忽然冷笑一聲,
“一條喪家之犬,搖身一變,成了葉爾羌的座上賓。這是擺明瞭要跟我大明,在這西域鬥一鬥。”
滿桂跨步而出,聲如驚雷:
“督師!給末將五千騎,十日之內,必取皇太極狗頭!”
“不急!”
盧象升擺手,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臉,
“諸位可知,陛下為何要興師十萬,遠赴這戈壁荒漠?”
眾將沉默。
盧象升緩緩起身,從案上拿起那捲明黃詔書,卻冇有展開。
“天下人都以為,此番西征,是為追剿建酋殘部,永絕後患。”
“錯了!”
“皇太極,不過是陛下遞出來的一把刀,一個由頭!”
他猛地將詔書拍在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陛下要的,是自漢唐之後,再無人真正握在手中的——西域!”
堂內死寂,隻餘炭火劈啪。
“哈密、吐魯番、葉爾羌、亦力把裡……這些名字,諸君在史書上讀了多少回?”
“朝貢,冊封,羈縻——換來的,是商路時斷時續,是邊關歲歲烽煙!”
盧象升瘦削的身軀挺得筆直,眼中火光幾乎要噴薄而出,
“陛下有旨:此役,不要藩屬,不要貢使。要的是設衛所,駐屯軍,編戶齊民,征糧納稅!”
“要的是大明的驛道直通蔥嶺,大明的律法行於天山南北!要的是往後百年,西域再無王汗,隻有大明州縣!”
盧象升徐徐展開詔書,朗聲讀起了那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
“‘建酋西竄,勾結葉爾羌,窺伺哈密,斷我商路,罪在不赦。特命督師盧象升,統軍西進,剿滅殘虜,震懾不臣。’”
隨即他語調一沉,聲音變得低促而陰冷:“這詔書是給外麪人看的。至於陛下的口諭,隻有一句話——”: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頓:
“‘凡西域水草之地,能養兵民者,皆取之。凡有阻撓,無論建酋、葉爾羌、和碩特,皆以謀逆論,滅其國,夷其宗廟,郡縣其地!’”
轟!
一股熱血直衝眾人頂門。
趙信的手猛地攥緊了銃柄。
這哪是出征,這是要斷了西域諸國的根,重塑乾坤!
“所以,”
盧象升坐回椅中,聲音恢複平靜,
“皇太極要打,葉爾羌更要打。哈密,是第一步。陸繹,哈密情形。”
陸繹收斂心神,迅速道:
“現占哈密的葉爾羌‘阿奇木’買買提·薩迪克,麾下守軍一千二百,半數為葉爾羌本族兵,半數為征調的本地回部。城頭有舊炮七門。此人暴虐,本地伯克怨聲載道。最關鍵的是——”
他看向盧象升,
“三日前,有一隊約二百人的建虜騎兵,持葉爾羌文書,入了哈密城。”
滿桂牛眼一瞪:“黃台吉的人?”
“是。領頭的,是黃台吉麾下梅勒額真圖賴。”
陸繹道,
“看來葉爾羌是鐵了心,要把哈密變成第一道絆馬索。”
盧象升點點頭,看向趙信:“趙將軍,南山營打哈密,要多久?”
趙信麵無表情地伸出三根手指頭,語速極快,帶著股不容置疑的金屬質感:
“督師,給我5000,三日,三日後,若哈密城頭不插上大明龍旗,末將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