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以下的的宗室徹底解綁?
可以務農?
可以經商??
可以考學???
朱啟明那句“鬆綁”的話,猶如深水炸彈,在宴中轟然炸開!
藩王們全部僵在原處,舉起的酒杯懸在半空,彷彿被施了定身術。
他們看到的不是窮親戚,而是未來的六部堂官、禦史言官!
誰能想象,這些平時自己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窮鬼親戚,來日卻能提著彈劾的刀子,直戳他們這些“奢靡無度、於國無用”的藩王脊梁骨!
福王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文官是藩王的天敵,這是血寫的教訓!
若讓底層宗室通過科舉打入文官體係內部……
那簡直是在自家臥榻之側,替死對頭養大了最懂自家底細的殺手!
“陛下!祖宗成法不可違啊!”
福王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哀求,
“尊卑有序,乃天地常倫。若開此例,恐國本動搖,親親之道蕩然無存!”
“親親之道?”
朱啟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封,
“王叔,餓死在破廟裡的朱家子孫,凍斃在雪窩裡的天潢遺孤,他們被‘親親’了嗎?他們的‘尊’,在哪兒?他們的‘卑’,又是誰定的?”
他站起身,踱到殿門附近,望向外麵遼闊的天空,一字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每個人心上:
“朕翻開玉牒,看到的是朱字。走到民間,聽到餓殍裡有朱姓。這天下,姓朱的,不該活得這麼不堪!”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眾人的麵門:
“你們守著金山銀山,這叫‘厚’!他們屍骨無存,這叫‘薄’!這不是厚此薄彼——”
他停頓,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這是朱門之內,人分豬狗!”
“陛下息怒!”眾王倉皇離席,噗通跪了一地!
這話太重,重到他們無法承受!
“息怒?朕是心痛!”
朱啟明走回禦座前立定,雙手撐在案上,俯視這群瑟瑟發抖的龍子龍孫,
“你們說祖製?”
“好,朕跟你們講講祖製!”
“祖製把你們圈在封地,像養豬一樣養肥了,卻把刀子遞給文官,讓他們時刻惦記著殺豬吃肉!這纔是真正的祖製!”
這話撕開了所有溫情的偽裝,露出了血淋淋的獠牙。
藩王們麵如死灰!
“你們以為朕不想改?”
朱啟明冷笑,
“朕若下旨,許你們參政、掌軍、營商……”
“你們猜,天下的讀書人,會不會立刻罵朕是隋煬帝,是眾叛親離的獨夫?”
“六部的文官,會不會陽奉陰違,讓你們的政令出不了王府?”
“都察院的禦史,會不會像聞到血的蒼蠅,把你們在封地那點醃臢事全翻出來,釘死在‘禍國殃民’的恥辱柱上?”
他每問一句,藩王們的頭就低一分。
這是死局,無解的死局!
“在大明兩京十三省,文官士紳經營了二百年的鐵桶江山裡,”
朱啟明一字一頓,
“給你們鬆綁,就是讓你們去死,死得更快,更難看,遺臭萬年!”
“你們希望看到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局麵嗎?!”
絕望,徹底的絕望在絲樂聲中瀰漫。
路,能說是被皇帝親手堵死的嗎?
不能!
現實本就如此!
絕望中的藩王們突然期待皇帝接下來的操作!
“我就說這小子不能隻單純地請我們喝滿月酒!”
福王心裡默默為自己有先見之明點了個讚。
看著一群如喪考妣的叔伯兄弟們,朱啟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坐下,那張臉突然又掛上了和藹可親的笑容。
“可是……”
他話鋒陡轉,僅僅兩個字,就讓所有心如死灰的藩王猛地豎起了耳朵。
我就知道!
福王心裡慶幸到,形勢絕對有轉折!
“咱們老朱家的子孫,難道就真冇活路了?就非得在這口越來越小的池塘裡,你爭我搶,最後一起淹死?”
朱啟明目光掃過眾人,眼中忽然迸發出一種奇異的神采,活像是一個發現新大陸的探險家。
“大明境內,朕給你們鬆不了綁……
他故意停頓了片刻,嘴角一勾,聲音突然拔高,
“那海外呢??”
殿內針落可聞。
福王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差點冇憋住一聲嗤笑。
去海外?
跟那些茹毛飲血的生番野人為伍?
他可是在洛陽王府連出城踏青都嫌塵土汙了車駕的福王殿下!
周王朱恭枵直接搖頭,痛心疾首道:
“陛下!臣等世受國恩,安享富貴,豈能棄祖宗陵寢、舍華夏衣冠,去那等瘴癘蠻荒之地?這……這與流放何異?臣等寧死不願受此折辱!”
他這話說得漂亮,瞬間把個人享樂拔高到了“文化氣節”的層麵。
“是啊陛下!”
另一位郡王梗著脖子,
“海外險惡,風波難測,且有去無回!臣等子嗣尚幼,豈能蹈此絕地?陛下,此非愛護宗親之道啊!”
“誓死不從!”
幾個年輕氣盛的郡王甚至低吼出聲,臉漲得通紅。
放著好端端的王爺不做,去海外當野人王?
誰去誰腦子進水!!
這幾乎是所有人心底的共識。
強烈的不滿和委屈在殿中發酵,大家都一致認為,皇帝這是在逼他們去送死!
朱啟明靜靜地看著他們群情激奮的表演,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漸漸冷卻。
“嗬嗬!”
這聲冷笑聲像一把快刀,切斷了所有嘈雜。
“諸位,”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朕還冇說去哪兒,冇說什麼章程,你們就‘誓死不從’、‘寧受折辱’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張臉:
“你們腦子裡想的海外,是爪哇的雨林,還是琉球的颱風?嗯?”
不等回答,他猛地提高聲調,如同驚堂木拍下:
“那朕換個說法——”
“假如,朕許你們的藩國疆域,比河南省還大,比山東省更廣,沃野千裡,一望無垠,如何?”
“……”
席間響起了幾聲粗重的呼吸。
比河南還大?那得是多少田地莊園?
“再假如,”
朱啟明語速加快,
“那地方水土豐美,稻米可一年三熟!林中有取之不儘的香料木材,河裡有淘不完的金沙!並非瘴癘之地,而是天賜的糧倉金庫,如何?”
“嘶——!!”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年三熟!香料!金沙!
這些詞直接擊中了他們對財富最本能的渴望。
朱啟明不給喘息之機,繼續丟擲更重的籌碼:
“再再假如——那裡的土人,懵懂無知,形同牛羊。你們去了,他們就是你們天生的子民,是你們耕種土地的奴仆,是你們開采礦藏的勞力!你們將是那片土地上,說一不二、生殺予奪的‘天’!如何?”
奴仆!勞力!生殺予奪!
王爺們的呼吸按耐不住地急促起來,眼底的貪婪和興奮再也藏不住。
在大明,他們可冇權力把百姓當奴隸!
“還有!”
朱啟明幾乎是一字一頓,丟擲致命一擊:
“朕許你們——免去所有錢糧賦稅五十年!準你們編練自己的護衛軍,以鎮守開拓之地!”
“甚至……準你們仿朝廷六部,設自己的小朝廷,治自己的臣民!”
“隻要尊奉大明正朔,謹守朝貢之禮,那片土地上,你們就是實實在在的‘王’!”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藩王的腦海!
免稅五十年!私軍!小朝廷!實權之王!
每一個條件,都精準地砸在他們被祖製和文官壓抑了數百年的**痛點之上!
福王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案上,酒液橫流,他卻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比洛陽還要廣袤的領地?
無數的奴隸在為他耕種?
穿著怪異官服的屬臣向他跪拜?
一支隻聽命於他的軍隊……
這,這纔是真正的王啊!
周王不再搖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袍,指節發白。
他在急速計算:免稅五十年?那財富能堆成什麼樣子??
還有自己的軍隊和朝廷……
嘖嘖,那豈不是國中之國嗎?
那幾個剛纔高喊“誓死不從”的年輕郡王,張著嘴,滿臉的憤怒早已被極度的震驚和貪婪所取代。
實權……海外實權之王的誘惑,像熾熱的岩漿,瞬間把他們那點可憐的“氣節”拋到爪哇島去。
唐王世子朱聿健胸膛劇烈起伏,他看到的不是財富和奴隸,而是擺脫牢籠、真正施展抱負、開基立業的千載良機!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殿內安靜得詭異,隻有越來越響、越來越亂的粗重呼吸聲,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空氣灼熱,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朱啟明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
他知道,目的已達成!
他重新端起酒杯,悠然道:
“現在,諸位叔伯兄弟,可以告訴朕了。”
“是願意留在大明,繼續當個……嗯,‘逍遙快活’的王爺?”
“還是願意,為子孫計,搏一個疆域廣闊、富庶無稅、掌軍自治、世代稱王的海外基業?”
“總好過將來,在奏章上被姓朱的禦史參劾‘枉顧親親’,在戶部賬目上被姓朱的郎中卡住祿米,活得像個囚徒吧?”
他最後丟下一句,轉身向外廷宴席而去:
“朕先去外廷跟先生們喝幾杯。”
“你們,慢慢想。想好了,晚上到西苑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