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到——奏樂!升座!”
王承恩尖亮的聲音穿透晨霧,餘音在漢白玉丹陛間激盪。
咚——!
乾清宮殿外廊廡下,建鼓被重重敲響,聲如悶雷。
緊接著,編鐘、編磬、琴、瑟、簫、笛、塤、篪……數十種樂器同時奏響。
中和韶樂《朝天子》的曲調磅礴而起,鐘磬齊鳴,管絃共響,莊嚴恢弘的樂音充盈寰宇,宣告著帝國核心儀式的開始。
樂聲中,朱啟明與張嫣,如同畫卷中最中心的兩尊神隻,緩緩落座。
禦座與鳳座皆以紫檀為體,鑲嵌金玉,鋪著明黃緞墊。
兩人坐下的動作同步而沉穩,袞服與禕衣的袍袖拂過扶手,紋絲不動。
朱啟明今日的神態出奇地柔和,嘴角帶著一抹初為人父,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坐下的動作並不急促,袍袖拂過紫檀扶手,姿態閒適得彷彿隻是在自家書房小坐。
殿外丹陛下的藩王、禮部官員、妃嬪、公主,齊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恭賀陛下、皇後孃娘——皇長子滿月之喜,國本永固,聖壽無疆——”
山呼聲浪在樂音的間隙中湧起,規整得如同尺規丈量。
朱啟明抬起右手,虛虛一抬。
王承恩會意,高聲道:“起——”
眾人起身,依舊垂首肅立。
珠旒之後,朱啟明麵帶微笑,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外黑壓壓的人群。
此刻,他心中湧起的竟是一種奇異的抽離感——這場麵,這場麵……
穿越前他在博物館玻璃櫃前看過的那些禮器圖樣、在古籍影印本裡讀到的那些典儀記載,此刻竟活生生在眼前鋪陳開來。
每一個動作,每一件器物,每一段樂音,都嚴絲合縫地對應著那些沉睡在紙頁裡的“禮”。
作為一個曾經的傳統文化愛好者,他本該激動萬分,可當自己真正坐在這個位置,接受這山呼海嘯般的朝拜時,他才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切莊嚴與華美,都是權力的外衣!
而今日,他要藉著這身外衣,行一場不容拒絕的“奪袍”之事:一是為去往西域路上的盧象升掙點糧草,二是為了大東北的周延儒和張一鳳,湊點開荒錢。
“宣——洗兒禮啟——”
尚宮局的首領女官領著四名女官,從後殿魚貫而出。
為首的女官雙手捧著一隻金盆,盆中盛著溫水,水麵漂浮著艾葉、桃枝、香草等祛邪祈福之物。
後麵三人分彆捧著嶄新的明黃繈褓、玉梳、金剪等物。
幾乎是同時,乳母曹氏抱著皇長子朱慈煥從後殿走出。
小小的嬰孩裹在素色繈褓中,隻露出一張粉嫩的臉,眼睛半睜半閉,似乎被樂聲與人群驚擾,小嘴微微翕動,卻冇有哭出聲。
張嫣的心輕輕一顫。
這是安哥兒第一次在如此多人麵前亮相。
女官將金盆置於殿中鋪好的錦毯上,退開一步。
按照禮製,本應由太後或皇後親自主持洗兒。
孝節太後早逝,張嫣便緩緩起身,走到金盆旁。
她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
入手沉甸甸的,是這一個月精心餵養的成果。
她低頭,在孩子額上輕輕一吻,輕聲安撫道:“安哥兒不怕,娘在這兒。”
然後,她將孩子小心地托付給跪在盆邊的首席女官。
女官動作熟練而輕柔,解開繈褓,以細棉布蘸著艾葉水,從孩子的額頭開始,一點點擦拭。
每擦一處,口中便念一句吉祥祝詞:
“淨額首,聰慧明達——”
“淨眉眼,洞察秋毫——”
“淨口舌,言出法隨——”
“淨手足,掌控乾坤——”
祝詞在樂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莊重。
殿內殿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這是皇室血脈第一次正式“沐浴”於天下人眼前,象征意義遠大於實際。
朱啟明坐在禦座上,身子微前傾,眼神裡透著股子實打實的稀罕。
看著那白嫩的小胳膊小腿在溫水中蹬動,他發自肺腑地笑了起來,那笑容暖得像春日裡的陽光,甚至讓台下的親戚們產生了一種“陛下今日極好說話”的錯覺。
淨身完畢,女官用柔軟棉布將孩子仔細擦乾,換上那套嶄新的明黃繈褓——上麵用金線繡著團龍雲紋,在殿內光線下隱隱生輝。乳母重新接過孩子,跪行至禦座前。
朱啟明起身,從乳母手中接過兒子。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抱這孩子。
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實,小小的身軀隔著繈褓傳來溫熱的體溫。
孩子的眼睛完全睜開了,黑亮的眸子對上他的目光,竟冇有閃躲,反而像是辨認著什麼。
“賞。”朱啟明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王承恩立刻宣旨:
“陛下有旨:乳母曹氏,哺育皇子有功,賜金百兩,緞二十匹,擢其夫為錦衣衛百戶。尚宮局女官等,各賜銀五十兩,緞十匹——”
“謝陛下隆恩——”受賞眾人伏地叩首。
朱啟明抱著孩子,轉身麵向殿外。這一步,叫“抱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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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丹陛下,以福王為首的藩王們,在禮部官員的唱引下,齊齊跪倒。
這一次,行的不是君臣的三跪九叩,而是宗親的“四拜禮”——雙手交疊舉至額前,俯身,起身,再拜,共四次。
“臣等恭賀陛下——”福王領頭拜倒,肥碩的身體伏在地上,氣喘如牛,“皇長子滿月,玉質天成!此乃陛下洪福,大明之幸,朱氏宗廟之固——”
“國本永續,聖祚綿長——”
其餘藩王齊聲附和,聲浪整齊。
朱啟明抱著孩子,坦然受禮。
他看著福王那撅著的後臀,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卻溫言道:“王叔快請起,這大熱天的,莫要累壞了身骨。”
福王受寵若驚,滿頭大汗地謝恩,心裡卻莫名打了個突。
四拜畢,藩王們起身,依舊垂手肅立。
一名身著青袍的翰林院官員從側班走出,手中捧著一卷明黃敕書。
他行至丹陛下正中,展開敕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承天命,統禦萬方。皇長子慈煥,毓秀鐘靈,誕育彌月。今依祖製,賜名既定,昭告宗廟。茲值滿月嘉辰,特布綸音,鹹使聞知——”
“皇長子朱慈煥,名載玉牒,序入天潢。望其克承休烈,永綏福履。佈告中外,具宜知悉——”
“欽此——”
敕書宣讀完畢,那官員恭敬地將敕書捲起,奉於禦案之上。
其實名字早已定下,這宣讀不過是走個過場。
但意義重大——這意味著朱慈煥作為皇長子的身份,已通過最正式的禮製程式,公告於宗室,記錄於玉牒,再無爭議。
名分已定,大義在手。
朱啟明心中默唸,將孩子遞還給乳母。
那小小的重量離開臂彎的瞬間,他竟有幾分不捨。
他轉過身,緩緩開口,聲音透過珠旒:
“諸王遠來辛苦。今日家宴,不必拘禮。”
說罷,他對王承恩點頭示意。
王承恩立刻宣道:“陛下賜宴——諸王入席——”
早已準備好的宮人們如流水般湧入,在殿內兩側設下席案。
菜肴並不鋪張,卻樣樣精緻:燒鹿尾、蒸黃羊、燴三鮮、煨冬筍……配以江南的香稻米飯,並禦酒“金盤露”。
藩王們按序入座,每人麵前除了菜肴,還多了一個紅綢覆蓋的托盤。
福王揭開自己麵前的綢布——裡麵整齊碼放著銀錠,旁邊是十匹顏色各異的錦緞,最上方是一柄羊脂玉如意,溫潤剔透。
“陛下厚賜,臣……感激涕零。”福王起身,顫巍巍地又要行禮。
“王叔坐下吧。”朱啟明抬手虛扶,自己也在禦案後落座。“今日是家宴,咱們敘敘家常。”
他端起酒杯,向眾人示意。
藩王們連忙舉杯。
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愈發融洽。
樂聲也從中和韶樂換成了更輕柔的“殿庭笙歌”,笙簧悠揚,絲竹悅耳。
朱啟明端起酒杯,好像真的是在拉家常一般:
“今日是家宴,諸位叔伯兄弟不必拘著。朕看著大傢夥兒齊聚一堂,心裡是真的高興。咱們朱家的人丁,要是都能像安哥兒這般壯實,大明何愁不興?”
他放下酒杯,指著席上的燒鹿尾,對福王笑道:“王叔,這菜是特意為你備的,江南來的香稻米可還順口?”
福王忙道:“順口,順口!陛下聖恩,臣感激涕零。”
“順口就好。”朱啟明微微一笑,話鋒卻像是在棉花裡藏了根針,輕輕撥了一下,“朕就怕,朕在這兒錦衣玉食,咱們自家的兄弟,卻在外麵連口糙米飯都吃不上。”
殿內瞬間靜了一瞬,絲竹聲依舊,藩王們卻感覺得那宮廷玉液酒都不香了。
朱啟明心頭冷笑,臉上依舊笑眯眯道:
“朕登基以來,所思所想,無非國泰民安,宗社永固。然,近日覽宗人府與戶部奏報,所看所聞,心中頗不寧靜。有些話,想趁此宗親齊聚、共賀天倫之吉日,與諸位叔伯兄弟、勳戚重臣,推心置腹一番。”
“推心置腹”這四個字從皇帝口中說出,所有人都神色一變,隻覺頭皮發麻。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推心置腹”,往往比雷霆震怒更可怕!
朱啟明斂去嘴角的笑意,突然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朕近日翻看宗人府奏報,心裡怪不是滋味的。朕以前隻道宗室富貴,卻不知,許多遠支親戚,如今竟散居在封地的窄巷陋屋裡,與引車賣漿之徒擠在一起。”
他歎了口氣,神色淒然:“有些孩子,連個正經名字都還冇上玉牒,就凍餒在鬨市的殘垣斷壁底下了。草蓆一卷,便了了此生。諸位,這丟的是朕的臉,也是咱們老朱家的體麵啊。”
他轉過頭,目光溫和地看向福王:
“王叔,您說,朕這心裡能安穩嗎?”
福王嚇得直接跪在了席邊,汗如雨下:“陛下……陛下憂心宗室,臣等……臣等惶恐。”
“哎,王叔這是作甚?快起來。”朱啟明親自起身,作勢欲扶,臉上的笑容親切得讓人發毛。
“朕想過了,不能讓祖宗的規矩,成了勒死自家子孫的繩索。既然宗室生計維艱,咱們做長輩的,就得給他們指條活路。”
他重新坐定,環視全場,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故而朕決意,自今日起,對天下郡王以下、無職無權的底層宗室,徹底‘鬆綁’。”
“準其務農、經商、考學,不再困於一城一地。諸位叔伯兄弟,朕這是為了給朱家留些根苗,想必……
“你們是冇異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