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太液池畔。
深秋的寒氣被臨水軒閣內通明的燈火阻絕,幾十盞琉璃宮燈將中央那張巨大的檀木長案照得紋理畢露。
案上僅鋪一層深色絲絨,空曠得令人心慌。
福王、周王、蜀王世子等一眾大明最顯貴的藩王,此刻全無往日的體麵,個個伸長了脖子,貪婪的目光死死鎖住殿門。
閣內,龍涎香的貴氣早已被這群老朱家子孫粗重的喘息聲衝散。
“各位叔伯兄弟,久等啦!”
朱啟明人未到聲先至,爽朗的笑聲裡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他大步而入,兩名小太監懷抱厚重的卷軸,如履薄冰般跟在後頭。
他略過主位,直接站到長案一頭,目光如炬:
“白日所言,終究是隔靴搔癢。今夜,朕給諸位看點真章。瞧瞧這大明之外,到底有多少潑天的富貴等著諸位去收割。”
他對太監微微頷首。
兩名太監深吸一口氣,彷彿捧著千斤重物,小心翼翼地將手中卷軸在長案上緩緩鋪開。
那是一幅圖。
但它的出現,讓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太大了!
太細了!
太……匪夷所思了!
這絕非他們見過的任何《坤輿萬國全圖》摹本所能比擬!
紙張堅韌異常,色澤勻淨,上麵用極其精準、纖毫畢現的墨線與淡彩,勾勒出他們認知中“天下”的輪廓,但又遠遠超出了那個輪廓!
大明被描繪得細緻入微,山川河流、府縣邊鎮,甚至一些主要驛道都清晰可辨。
但這隻是這幅巨圖中央偏東的一隅。
他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向東漂移,越過浩瀚的“大明東大洋”,一片輪廓奇詭的巨型陸地赫然映入眼簾。
“北亞墨利加”、
“南亞墨利加”……
上麵甚至標著山脈的走向、大河的脈絡、以及一些聽起來古怪至極的地名。
朱啟明惡趣味地用了些音譯和意譯混合,如“金山”、“巨河平原”、“熱雨林”。
向南,大明的海岸線延伸出去,“南洋”諸島星羅棋佈,但繼續向南,越過一片海峽,竟又是一塊無比巨大的陸地!
“南溟洲”……
其廣袤荒涼,令人心驚!
向西,穿過“西洋”,那片被稱為“身毒”的地方輪廓清晰,而其南端那個如同寶石墜子的島嶼(錫蘭),被特彆標亮。
繼續向西,繞過一處形狀奇特、被硃筆重點圈出的“風暴角”(好望角),一片全新的、他們隻在極度模糊的傳說中聽過的“西洋”和“黑陸”赫然在目!
黑陸的輪廓、那條巨大的河流(尼羅河)、甚至內陸的沙漠區域,都有簡略標註!
更有一片片或大或小的陸地、島嶼,散佈在無儘的藍色之上,許多旁邊還有細密小字註解:
“香料群島”、
“金銀之地”、
“巨獸出冇”、
“風暴頻仍”……
精準!
那種超越了時代想象力的地理精度,帶來的不是知識,而是認知的崩塌。
“這……這……”
福王朱常洵胖胖的手指顫抖著,貪婪地觸碰那片位於“南亞墨利加”最南端、形狀狹長、被標註為“福地”的區域。
“此圖……莫非是仙人所繪?”
“這……此圖莫非是仙人所繪?”周王朱恭枵聲音乾澀,他死死盯著那處被硃砂重重圈出的區域,恨不得將眼珠子嵌進地圖裡。
蜀王世子則完全被那顆“印度洋寶石”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
唐王世子朱聿健胸膛劇烈起伏,他的目光在“北亞墨利加”西海岸那片被標註“港灣優良、冬暖夏涼”的區域,和“南洋”深處幾個被標明“位置衝要”的島嶼之間來回移動。
“此乃朕集古今中外之學,佐以最新海路勘探,親手編纂。”
朱啟明輕描淡寫,指尖輕輕叩擊案緣,
“圖中每一處,皆有據可查。山川大勢,九成是真,剩下那一成,留給諸位去親自丈量。”
九成為真!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眾人心頭火熱。
他們並非不知天下之大,《坤輿萬國全圖》的模糊輪廓,海上舟子的傳聞,都拚湊出一個“天下甚廣”的概念。
但“甚廣”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而眼前這幅圖,卻精確到令人頭皮發麻!
巨大的震撼過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死死盯著地圖上自己看中的那塊“肥肉”。
“陛下!”
瑞王年輕氣盛,按捺不住指著“南溟洲”東海岸一處標註“平原遼闊”的地方,
“此地……此地果真沃野千裡?”
“此地甚佳!”朱啟明微微一笑,
“然,天地至寶,豈可輕予?”
他環視眾人,抄起一根細長的玉尺,如同指點江山的統帥,又似精明透頂的牙行大班。
“開拓蠻荒,需船、需人、需糧、需械、需朝廷之水師護航、需工部之匠作支援。此皆需海量資財。”
他玉尺輕移,首先點在了地圖上大明東北方,一個像片葉子似的大島。
“此處,苦葉島(庫頁島),雖處苦寒,然山林密佈,毛皮豐美,魚獲無窮,更扼守北海門戶。在此立基,北可探冰海,東可望金山……”
他特意在北美最西端的阿拉斯加一點,用金山之名暗示有黃金,
“特許金銀八十萬兩,或等值糧械物資。”
八十萬兩?
買個冰窟窿?
幾個王爺麵露遲疑。
這地方聽起來就冷得能凍掉耳朵!
朱啟明不以為意,玉尺向南滑動,點在了“南洋”一片密密麻麻的群島中一個較大的島嶼。
“此處,婆羅洲,濕熱之地,盛產香料、巨木、亦有金砂。然土人散居,瘴癘橫行。特許開拓之資,需銀一百二十萬兩。”
一百二十萬兩!
比那苦寒島還貴!
但……香料和金子!
有人開始猛吞口水。
玉尺再次移動,這一次,越過重洋,精準地點在了那顆“印度洋寶石”上。
“此處,錫蘭,佛國舊地,寶石璀璨,位置衝要,控扼西洋海道。”
“然已有泰西番人窺伺,土著王國林立。”
“欲在此地立國,非大財力、大魄力不可為。特許開拓並建藩之資,需銀……三百萬兩。且朝廷需在此設鎮守基地,以禦外侮,拱衛藩國。”
“嘶——!”
下麵響起一片吸氣聲。
三百萬兩!
蜀王世子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他死死盯著錫蘭,手指捏得發青。
這價錢,掏空蜀王府現銀怕都不夠,但……值嗎?
太值了!
“此處,南溟洲東岸(澳大利亞東海岸)”
玉尺落在那片海岸曲折、標註著眾多河流與平原的區域,
“朕名之曰‘福地’!”
“爾等觀其圖——海岸良港眾多,腹地平原遼闊,江河縱橫如網,氣候溫和濕潤。朕可斷言,此乃天賜之農耕樂土,其沃野千裡、宜耕宜牧之姿,不亞於我大明江南!”
他用玉尺虛畫一圈。
“在此播種,一年可熟。在此牧馬,草場豐美。山林有佳木,河海有魚鹽。更難得者,此處土人散居,無強大國度,取之易,治之亦不難。”
朱啟明看向幾位以田莊廣佈著稱的福王,蜀王,周王,語氣充滿誘惑:
“購此地,非為一時暴利,實為開基立業,建造海外萬年之基。在此,你可重建宗廟,可仿設府縣,可興文教,可傳耕讀——建一個真正的新‘華夏’。”
“故此‘福地’特許,價四百萬兩。”
“此價包含開拓、建政、農耕、牧養之全權。此地所出,五穀、絲棉、牲畜、木材,皆歸你所有,朝廷不抽分毫。”
“此處,風暴角(好望角)周邊,風急浪高,然為天下海權鎖鑰,得此一地,可控兩洋。此地艱苦卓絕,非意誌如鐵者不可守。特許建藩並設樞紐之資,需銀四百萬兩!朝廷將在此修建直隸港口與堡壘。”朱啟明看向福王。
福王渾身肥肉一顫,四百萬兩!
他差點暈過去。
但“天下海權鎖鑰”、“可控兩洋”這幾個字,又像魔咒一樣鑽入他腦海。
最後,玉尺輕輕落在了“北亞墨利加”西海岸那片最誘人的“金山灣”區域。
“此處,暫名新洛(舊金山),據報港灣深闊,氣候宜人,土地肥沃,疑似有金礦。然遠隔重洋,萬裡迢迢,沿途風險莫測。此地,朕欲覓一至親至信、財力雄厚、魄力驚天者托付。特許優先開拓權及最廣闊領地主張權,首付需銀五百萬兩,後續投入不下於此數。朕可許其……海外開府,儀同三司。”
五百萬兩!首付!
後續還要五百萬!
海外開府,儀同三司!
近乎獨立王國的法理基礎!
整個軒閣死寂一片。
隻有粗重得可怕的喘息聲,和牛油大燈燈花爆開的劈啪聲。
荒誕嗎?荒誕至極!
用幾百萬兩銀子,去買一個遠在天邊、隻在圖上見過、吉凶未卜的地方?
但……那地圖如此真實!
那描述如此誘人!
金礦!鎖鑰!立國!
皇帝的態度如此篤定!
更重要的是,白日那番“留在國內等死”的恐怖預言,此刻與眼前這幅充滿無限可能的新世界地圖,形成了最殘酷、最誘惑的對比。
是守著國內那些遲早被朝廷蠶食的田產等死,還是砸鍋賣鐵,去萬裡之外搏一個不世之基?
“陛下……”
福王嗓子啞得像吞了炭,眼睛在“風暴角”和“新洛”之間瘋狂遊移,
“此事……此事關乎國本,亦係臣等闔族性命……能否……容臣等細細思量,籌措……”
“是啊陛下,數額巨大,豈能倉促……”
周王也趕緊附和,他看中了婆羅洲,但一百二十萬兩也讓他肝顫。
朱啟明看著他們患得患失、貪婪又恐懼的樣子,冷笑一聲,從容捲起地圖:
“此非市井買賣,自然需深思熟慮。”
朱啟明將地圖交給太監,
“此圖副本及《皇明海外開拓特許章程細則》,明日會送至諸位在京邸。其中詳列了不同出資額度對應的權利、朝廷支援事項、物資折價標準、乃至……分期付款與聯合認購之可能。”
分期付款!聯合認購!
這兩個詞如同天籟,讓一些財力稍遜的王爺眼睛一亮。
“朕給諸位,”
朱啟明伸出六根手指,
“半年。半年內,向戶部海外清吏司遞交認購文書並支付首期者,享有優先選擇權。半年後……價碼未必依舊,良地先到先得。”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些心神激盪、彷彿站在命運賭桌前的朱家子孫,淡淡道:
“留在故土,守著祖產,是安穩,也是桎梏。”
“揚帆出海,投資未來,是凶險,亦是新生。”
“如何選,朕,拭目以待。”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將一閣被新世界和天價門票衝擊得魂不守舍的王爺們,留在了太液池的夜色與無儘的算計之中。
遠處,隱約傳來嬰兒的啼哭,是皇長子朱慈煥。
那哭聲在諸王耳中,竟像是一聲聲催命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