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渾厚的鐘聲從奉先殿方向橫貫而過,震得宮牆微顫。
張嫣已妝成。
九龍四鳳冠沉沉地壓住髮髻,珠珞在眉睫前冷冷晃動。
深青禕衣領緣的金線雲龍彷彿要破繭而出,每一道褶皺都透著不容僭越的威儀。
她站起身,禕衣下襬曳過金磚,發出細密如蠶食桑葉的聲響。
“安哥兒此刻在何處?”
她並未回頭,問的是侍立在側的首領女官。
“回娘娘,殿下已在乾清宮後暖閣安置。乳母二人、尚宮四人、內侍八人隨侍,方正化親自守在閣外。”
女官躬身道,
“陛下早間去看過,殿下醒了一回,進了些乳,眼下正安睡。”
張嫣輕輕頷首。
她搭著女官的手步出內寢,
坤寧宮正殿裡,沉水香在鎏金獸爐中升起筆直的青煙。
這裡早已立了一地人影。
她抬眼望去,一起從西苑過來的妃嬪們已按品級立在殿中。
見皇後出來,眾人齊齊斂衽為禮。
“臣妾等恭請皇後孃娘聖安——”
張嫣在鳳座上坐下,深青禕衣的裙襬如靜水般鋪開。
範慧妃站在最前,五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腰身豐腴了幾分。
“都坐吧。”張嫣溫聲道。
女官引著眾人入座。
範慧妃在宮女攙扶下緩緩落座,雙手習慣性地護在小腹上,右手卻緊緊攥著一個顏色發暗的舊香囊。
懷孕四個月的李成妃坐在她身旁,安靜得像尊瓷人。
按例說了些今日典禮的囑咐後,張嫣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範慧妃臉上時,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慧妃妹妹,”她聲音微沉,“你臉色不太好,可是路上勞頓了?”
殿中瞬間落針可聞。
範慧妃嘴角扯了扯,卻始終擠不出一個笑。
“臣妾……”
“許是起得早了些,有些……有些氣悶。”
張嫣盯著她。
這哪裡是氣悶!
那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地像離水的魚。
那雙眼睛裡,除了孕期的疲憊,竟還有一種近乎驚惶的閃爍。
不好!
莫非舊地重遊,勾起了過往不堪?
是了,這紫禁城,這深宮庭院,於範慧妃而言,一磚一石皆刻著失子之痛,一牆一垣都映著幽禁之影!
按照陛下說法,叫什麼創傷應激後遺症?
也難怪,那陰影是有具體模樣的!
天啟二年,她生下皇長女永寧公主朱淑娥,封慧妃;
天啟三年,她又生下悼懷太子朱慈焴,晉封皇貴妃。
短短兩年,一兒一女,這是何等的榮寵。
可榮寵來得快,去得更快——兩個孩子都夭折了,死在繈褓中。
接著是失寵,是客氏和魏忠賢的構陷,是被幽禁在冷宮的日子。
封號、尊榮、子女,一切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她如今還叫“慧妃”,那是崇禎初年恢複的位號,可那段記憶,哪裡是說忘了便能忘的?
“成妃,”張嫣轉向李成妃,“慧妃這樣多久了?”
李成妃起身一禮:“回娘娘,自進了西華門,姐姐就不太舒服。臣妾勸她歇歇,她說今日是大日子,不能誤了禮。”
李成妃最是清楚,天啟三年,她正是同情範慧妃的遭遇,仗義執言向熹宗求情,才惹怒了客氏和魏忠賢。
結果呢?革去冠服,打入冷宮。
幸而她從那位被活活餓死在冷宮的妃子——
張裕妃的遭遇裡吸取了教訓——
偷偷在衣袖中藏了乾糧,才熬過那些灰暗的日子。
後來被貶為宮女,直到崇禎元年才恢複妃號。
當然,這些事,張嫣都是知道的。
這些女子,個個都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
張嫣看著範慧妃那對瑟縮的肩膀,像是被驚雷嚇壞了的寒蟬。
“你呀,”張嫣歎息一聲,“身子要緊還是虛禮要緊?”
她招了招手,侍立的女官立刻近前。
“傳本宮旨意,送慧妃回西苑靜養。讓張景嶽好好瞧瞧,就說是本宮的意思,今日典禮,就不必露麵了。”
“娘娘!”範慧妃猛地抬頭,眼底撞進一片驚惶,
“臣妾冇事的,真的……”
“我說有事,就是有事。”張嫣起身走到範慧妃麵前,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那肩膀單薄得讓人心疼。
“聽我說……”
張嫣正欲俯身寬慰,目光落下刹那,陡然瞥見慧妃手中那隻揉皺的香囊——杏黃底子已然褪色,上麵“平安”二字,赫然在目。
張嫣臉色微變,這不是當年慧妃繡給悼懷太子朱慈焴的香囊嗎?
哪個不長眼的竟把這觸景傷懷的東西遞她手上的??
莫非?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陛下去年初的深宮大掃除,有漏網之魚!
她穩住心神,溫聲道,
“我知道你怕什麼。但那些事都過去了,永遠過去了!”
她握住範慧妃冰涼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護好腹中這個孩子。回西苑去,那裡安靜,舒服,冇有這些讓你難受的記憶。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健健康康的,你想帶他來哪兒,咱們就帶他來哪兒。好不好?”
範慧妃眼眶一紅,淚珠跟斷了線般砸在手背上。
這根繃了十一年的弦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十一年間,她從榮寵跌入幽暗,以為此生將在冷宮中枯萎。
可她活下來了,等來了逝去三年卻奇蹟歸來的丈夫,等來了握住她手說“過去了”的皇後,等來了腹中新生命。
這一刻的眼淚,為再也回不來的孩子而流,也為終於能安心期待的未來而流。
她緊緊回握張嫣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
李成妃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眶發紅。
她上前扶住範慧妃,輕聲道:“姐姐,我送你回去。”
“成妃也去吧。”張嫣直起身,“路上照應著。今日的禮,你們的心意到了,陛下和我就知道了。”
兩人行禮告退。
範慧妃走到殿門處,忽然轉身,朝著張嫣深深一福。
那不是一個妃嬪對皇後的禮節。
那是一個女子對另一個女子的無言感激。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餘下的嬪禦們靜靜坐著,方纔那一幕讓她們神色各異。
張嫣重新坐回鳳座,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之事,你們都看見了。”
眾人屏息凝神。
“在這宮裡,冇有什麼比平安誕育皇嗣更重要。”
張嫣的聲音清晰地在殿中迴盪,
“你們記住了,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時候,若身子不適,不必強撐。陛下和我要的,是活蹦亂跳的孩子,是健健康康的母親,不是那些虛禮。”
她頓了頓,“都是一家人,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今日慧妃這樣,成妃知道護著,你們若見了旁人不好,也要知道開口——這纔是真正的宮規。”
殿中氣氛隨之一緩。
一位年輕的貴人小聲問:“娘娘,那慧妃娘娘缺席,陛下會不會……”
“陛下若在這兒,也會這麼做。”張嫣微笑,“你們以為陛下為什麼讓我們都搬去西苑?就是想讓咱們離那些舊事遠些,過幾天清淨舒心的日子。”
這話說到了大家心坎上,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會意的神色。
又囑咐了幾句典禮的細節,外頭傳來樂聲——吉時快到了。
張嫣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
那裡,範慧妃和李成妃的身影早已消失。
但她知道,此刻她們應該正走在回西苑的路上,走在太液池畔,走在冇有陰影的陽光裡。
那是她們理應享有的日光。
張嫣默想,這些自天啟朝泥淖中掙紮求存的女子,能活下來已屬萬幸。
如今陛下重祚,至少,該讓她們活出人的模樣了。
她微微一笑,對身側的上女官招了招手,然後神情凝重地一陣耳語。
女官神色一凜,垂首退下。
“走吧,該去乾清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