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
北京,福王在京邸。
舊宅庭院深深,秋蟲鳴聲在石縫間時斷時續。
花廳裡隻點了一盞羊角燈,昏黃的光暈攏著朱常洵有些發福的身軀和桌上幾份文書。
母妃鄭太妃的信,他已反覆看了三遍。
信尾巴那句“或可順勢而為”,像根魚刺,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順個屁勢?
朱由校那小子,死了又活,活了就跟換了個人芯子似的,把全天下藩王像趕羊一樣攆到京城,就為了看他兒子滿月?鬼纔信!
可聖意究竟為何?
母妃猜測是“換個活法”,開廠?
開荒?
朱常洵覺得渾身不自在,那像是要把他們從錦繡堆裡趕到荊棘地去。
“王爺。”長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周王、德王、魯王三位聯袂來訪,已到側門。”
朱常洵眉頭一皺,心裡暗罵:大半夜的,三個慫包湊齊了來,準冇憋什麼好屁!
“請到東暖閣,奉茶,本王即刻便到。”
他慢吞吞地將母妃的信鎖進隨身小匣,又對鏡整了整那身寶藍色團龍常服的衣領,確保每一分神情都妥帖了,才踱步過去。
東暖閣裡,炭盆驅散了秋寒,茶香嫋嫋。
周王朱恭枵坐在左邊,捧著茶杯,圓臉堆笑,目光像毒蛇信子一樣在朱常洵臉上掃過。
德王朱由樞在右邊,手指頭噠噠噠地敲椅子扶手,坐都坐不安穩。
魯王朱以海最年輕,坐在下首,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裡透著股初生牛犢的慌張毛躁。
“深夜驚擾王叔清淨,實在是……心裡頭實在冇個著落,冒昧了。”周王率先起身,話說得客氣,卻藏著無形的鉤子。
德王緊跟著附和:“就是!王叔,明兒皇長子滿月,按理說該喝喜酒。可我這右眼皮跳了一路!這京城的水,渾得看不見王八,心裡頭髮毛啊!”
魯王朱以海跟著猛點頭,眼巴巴瞅著朱常洵,像等著餵食的雛鳥。
朱常洵在主位坐下,擺了擺手:
“坐,都坐。一路車馬勞頓,又逢盛會,心有忐忑也是常情。陛下仁孝,念及宗親,召我等共襄喜事,乃是天恩。”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仁孝?那小子把他親弟弟都擠去鳥不拉屎的南雄當太上皇了,仁個鳥孝。
這話也就糊弄鬼!
“天恩浩蕩,自是感佩。”
周王重新落座,身子微微前傾,
“隻是王叔,您是長輩,見識遠勝我等。依您看,陛下此番召天下宗親齊聚,除了這‘共襄喜事’,可還有……彆的深意?您也知道,咱們這些人在封地,耳目閉塞,王叔您在洛陽,訊息靈通些,給侄兒們透個底。”
朱常洵心頭冷笑,透底?老子自己還一屁股屎冇擦乾淨呢。
想套我話?你這笑麵狐狸!
朱常洵啜了口茶,眼皮微垂:
“陛下自重返大寶,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北疆用兵,南洋通商,朝堂氣象一新。或許……正是因諸事漸入正軌,方有閒暇顧念親情,欲與宗室共享這中興之樂?”
德王顯然不滿意這答案,他放下茶杯,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共享天倫自然是好。可王叔,您不覺得……這‘共享’的陣仗,未免太大了些?天下稍有點份量的藩王、勳戚,幾乎一網打儘。這要是尋常家宴,何必如此?”
“德王兄所言極是。”
魯王終於忍不住開口,
“侄兒這一路進京,見驛道整頓,京營氣象森嚴,與往年迥異。入京後,更是感覺……規矩比以往重了許多。陛下若隻為親情,何須如此……鄭重?”
“鄭重”二字,在暖閣裡迴盪,透著股深深的不安。
朱常洵放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三人。
他知道,自己再打太極,這三貨恐怕要當場掀桌子……
“陛下之心,深不可測。”
他故作沉吟,聲音壓的極低,
“然,以常理度之,陛下銳意革新,天下皆知。或許……陛下是見國事繁難,宗室久居藩邸,空耗祿米,於國無益,於心不安?此番召見,未必冇有考校之意,或許……真如外界些許流言所揣測,欲令宗室子弟,也能為國出力,分憂解難?”
周王眼神寒芒一閃:“王叔是說……陛下可能效仿古時,讓宗室賢纔出仕?或……允準經營些產業?”他避開了敏感的“開荒”,選了更溫和的“產業”。
德王卻直接多了,壓著嗓子道:
“王叔,侄兒在山東,倒也聽過些風聲。說陛下與內閣諸公,曾議及宗祿沉重,有提及‘導之以生業’……甚至,有人隱約提到遼東、奴兒乾都司那邊,地廣人稀……”
他冇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魯王吸了口氣,不可置通道:“遼東?那豈不是……要與邊軍、野人為伍?這……這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也是太祖太宗所定。”
朱常洵打斷他,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時移世易,陛下若覺有變通之必要,你我又當如何?”
他這話,既是問魯王,也是問在場所有人,更是問自己。
暖閣裡靜了一瞬,隻餘炭火劈啪作響。
皇帝難道真要動宗室這塊“鐵飯碗”。
恐懼、不甘、一絲微弱的興奮,交織在眾人心頭。
周王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王叔,說到陛下……侄兒心裡頭,始終有根刺,拔不出來,也不敢碰。四年前,天啟皇帝,明明是在信王殿下和張皇後眼皮子底下‘龍馭賓天’的,詔告天下,喪儀俱全。”
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朱常洵的反應:
“可您說……這到底,是真死了,還是假死了?若真死了,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人是鬼?若是假死……這瞞天過海、金蟬脫殼的手段,圖的是什麼?難道真像市井愚民瞎傳的,陛下是去了什麼洞府仙境,得了神通,如今‘學成歸來’了不成?”
他終於忍不住把那個謎團給捅了出來——
皇帝究竟是怎麼“活”過來的。
德王的膽子也肥了,他眼裡閃著探究的光:
“豈止是隱情!王叔,您說信王,當初即位,也是詔告天下的。這才三年,怎麼就……怎麼就禪讓得如此乾脆?兄弟情深不假,可這……未免太順當了些。裡頭是不是,另有緣故?”他提到了禪讓,這是比“假死”更核心的權力之謎。
魯王聽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嘶——!
朱常洵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罵,媽的,合著你們是想來拉老子下水的,這閒扯淡都是奔著抄家滅族去的?
他強忍心頭怒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
“天家之事,玄奧非常。陛下能重返大位,安定社稷,便是最大的吉兆。至於過程……”
他搖了搖頭,
“非人臣所能妄議。陛下與太上皇兄友弟恭,乃國朝之福,你我當為此慶幸纔是。”
“還有……”
不知死活的德王無視福王話裡話外的警告,話匣子是徹底關不住了,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身,
“陛下重登大寶後,封的那位‘護聖夫人’……一個女子,聽聞還是……草莽出身?這封號,這恩寵,實在令人費解。中宮那邊,似乎也……”
他及時刹住話頭,但意思很明顯,直指後宮和即將滿月的皇長子。
這下連周王都緊緊盯住了朱常洵。
皇長子的出身,在張皇後後多年無出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和惹人猜疑。
朱常洵隻覺太陽穴突突猛跳。
這些蠢貨,膽子也太大了!
這種話也敢拿到檯麵上說!真的活的不耐煩了嗎?
他陷入了沉默,閣中空氣彷彿凝固。
最終,他歎了口氣,開口告誡道:
“諸位,”
他目光冷冽,掃過三人,
“護聖夫人乃陛下欽封,必有殊功。中宮之事,皇嗣之統,關乎國本,豈容揣測?”
他頓了一頓,語氣加重:
“今日所言,已屬僭越。陛下雄才大略,非常之人。召我等入京,無論有何深意,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等身為宗親,深受國恩已逾兩百載,當此之時,唯有謹守臣節,靜觀聖裁。陛下若有所命,不論何種‘新路’,遵旨而行,便是本分,亦是唯一之途。”
“多想,”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吐出兩個字,“無益。”
話已說儘,也說得再明白不過——
猜不透,就彆猜;皇帝怎麼安排,就怎麼受著。
周王、德王、魯王臉上掠過種種複雜神色,有失望,有瞭然,有無奈,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至少,福王這裡也冇有確切的答案,大家仍在同一條船上,等著未知的風浪。
約莫一刻鐘後,三人知趣地告辭。
送走他們,朱常洵獨自站在冰涼的庭院中。
夜風捲起落葉,掠過他的袍角。
他抬頭望向皇城方向,那裡燈火璀璨,明日將是一場極致的繁華盛宴。
而盛宴之下,他們這些朱明子孫,是將繼續做圈養的金絲雀,還是被驅趕的墾荒牛?
母妃那句“順勢而為”,此刻聽起來,充滿了諷刺。
勢在帝心,他們這些藩王,何曾真的有“為”的資格?
不過是在即將落下的新規矩裡,努力尋一個稍好點的位置罷了。
他攏了攏衣袖,指尖觸及袖中那冰冷的信匣。
一切,都要等明日之後,才能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