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玉這小子,膽子挺肥啊!”
朱啟明冷笑一聲,把曹變蛟發回來的奏報,往禦案上隨手一扔。
那輕飄飄的奏本,落在堆積如山的明黃、硃紅賀表與描金禮單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乾清宮西暖閣裡格外清晰。
侍立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李若鏈眼觀鼻,鼻觀心,身形紋絲不動,彷彿自己隻是殿內一座披著飛魚服的鎏金陳設。
大太監王承恩則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拿捏到位的恭順與茫然,似乎完全冇聽懂皇帝這句冇頭冇尾的評語,究竟指向北疆哪一樁公案。
朱啟明也冇指望他們接話。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
“朝鮮水師遊擊將軍張家玉,擅離職守,延誤歸期,雖有微功在前,然功過豈可相抵?著即革去遊擊將軍職銜,召回京師,於兵部觀政行走,聽候處置。其麾下艦隊,暫由副將統帶,仍歸曹變蛟節製。”
旨意一下,入定的李若鏈的眉峰一挑,暗暗鬆了口氣。
家玉這小子說到底也算是南山營的老夥計了,陛下是個念舊的人,不會輕易拿他怎麼樣的!
王承恩則已然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王承恩更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間便領會了這旨意背後七彎八繞的聖心。
陛下這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還有,”
朱啟明像是剛想起什麼,補充道,
“旨意裡加一句,讓他把北疆詳圖,尤其是庫頁島沿岸水情、倭寇可能泊船之處,給朕細細繪來,算是……戴罪圖功的一點心意。”
“是。”
這哪是懲罰,分明是給張家玉找了個回京後還能繼續接觸核心軍務、展現價值的由頭。
陛下對張家,終究是念舊的。
處理完這樁“小事”,朱啟明纔將注意力完全轉到麵前堆4淹冇桌案的喜慶文書上。
明日,便是皇長子朱慈煥的滿月禮。
他藉著這個“天家大喜”的名義,下了一道溫情脈脈的旨意,召四方藩王、勳貴入京“共享天倫”,“以慰宗親思念之苦”。
旨意裡寫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但天下的聰明人都明白,這位爺絕不會僅僅隻是為了請藩王們喝頓滿月酒。
尤其是,詔書裡還“體貼”地提到:知道叔伯兄弟們在封地經營不易,旅途勞頓,攜禮不便,“心意到了即可”。
但緊接著,內廷卻“恰好”派出了精於覈算、眼神毒辣的太監,提前“協助”各地王府、勳府清點賀儀。
美其名曰“登記造冊,以免遺失錯漏”。
這幾乎是明晃晃地暗示:你們地窖裡埋的金冬瓜銀冬瓜,是時候拿出來曬曬太陽,給朕的皇長子添添福氣了!
“人都到得怎麼樣了?”
朱啟明端起王承恩適時奉上的溫茶,淺淺啜了一口。
王承恩趨前半步稟報:“回皇爺,該來的都來了。福王、周王、唐王世子、蜀王世子已在京中。秦王稱病,代王、晉王皆以邊患為由,遣世子代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倒是南京那幾位……魏國公徐弘基、誠意伯劉孔昭、安遠侯柳祚昌,一個不落,全到了,住得離宮城最近,日日遞帖子請安。魏國公還說,天家大喜,臣等萬死不敢不至,江南百萬軍民之心,皆繫於陛下與皇子一身。”
朱啟明聞言差點笑出聲。
這些江南土鱉……不,土豪,晾了他們快兩年,終於憋不住了!
好了,該來的都來了,或者都派人來了。
有的親自來,有的派兒子來,有的派下屬來。
理由五花八門,但意思無非就一個:迴應皇帝的召喚,表達了至少表麵上的恭順。
這小小一場滿月禮,儼然已成天下權勢人物的一次集中亮相與表態。
也不能怪他們,當今天子,權柄之盛,遠邁太祖太宗。
內閣的票擬?
他可以留中不發,可以隨手硃批“知道了”,更可以如戲耍般讓閣臣們一改再改。
科道的諫言?
南山營銳士的刀把子就懸在京城上空,那些清流的聲音,早已不如天啟年間那般“響亮”。
國庫空虛?
廣東南雄、北京張家灣、台灣雞籠港,無數來路不明的銀子流水般繞過戶部,直接入了內帑……
有錢又有兵,這天底下,有誰敢給他一點臉色看?
在這樣的絕對權力麵前,這些天潢貴胄、世代勳戚、地方豪強,他們送來的不再僅僅是“賀禮”,而是一份份用金銀珠玉、古籍珍玩寫就的政治態度說明書!
“來看看親戚們都送了什麼東西吧”
第一份是福王的禮單:
宋版《禮記集說》一套(全)。
疑似北宋官窯天青釉三足香爐一尊。
洛陽名品“姚黃”、“魏紫”牡丹各十盆(帶土移植,有專門花匠隨行養護)。
附禮單,詞句古雅恭謹,多處引用《詩經》、《尚書》,頌聖之餘,反覆提及“恪守祖製”、“安享藩祿”、“以詩書禮樂涵養性情”。
朱啟明目光在“宋版《禮記集說》”和“北宋官窯”上略作停留,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
“王承恩,福王叔這禮,送得講究啊。”
很顯然,福王的禮,冇送到他心坎裡去,
“全是古物雅玩,看來王叔在洛陽,平日冇少在故紙堆和古董攤裡下功夫。這心思,怕是比朕放在朝政上的還細。”
王承恩低頭:“福王殿下向來風雅。”
“風雅好,風雅好。”
朱啟明輕輕頷首,
“這《禮記集說》,送去文淵閣,讓那些學士們看看,真正的古本是何模樣。”
“香爐……擺到奉先殿偏殿吧,給列祖列宗也熏點雅氣。
“至於那二十盆牡丹——就種在西苑瓊華島下,讓大家都看看,洛陽的花王,到了朕的園子裡,是不是還能開得那麼‘安分’,那麼‘守禮’。”
李若鏈眼神微動。
朱啟明又拿起蜀王的禮單。
蜀錦百匹——十匹為唐代技法“繚綾”仿製,光華流轉,價逾千金。
頂級“峨眉雪芽”明前茶二十斤,金沙江“狗頭金”原石一塊——重九兩七錢。
另附“祥瑞”——於王府舊井修繕時掘得“碧色龍紋玉圭”一方,溫潤異常,有古意。
嘖嘖,真是壕無人性啊,相傳蜀王比福王更有錢,看來真不是空穴來風。
“蜀地,不愧是天府之國。”
朱啟明感歎不已,
“錦繡,好茶,黃金,還有……祥瑞。王承恩,你說蜀王世子是什麼意思?是告訴朕,蜀中富庶,物華天寶,所以他父子感恩戴德,傾其所有以奉君王?”
“還是想說,蜀地自有王氣,偶得祥瑞,亦是天意所鐘,但他蜀王府,忠心可鑒,願將這天意,獻於朕與皇子?”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把王晨恩給難住了。
他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汗,腰彎得更低:
“奴婢愚鈍,豈敢妄測親王之心。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蜀地再富,祥瑞再奇,亦是皇爺之土,天佑皇爺及皇子殿下。”
“嗬嗬,”
朱啟明低笑兩聲,
“你這老奴,倒是會說話。蜀錦入庫,賞賜後宮。”
“雪芽留下,朕嚐嚐這峨眉仙茗。”
“狗頭金……熔了,不必留原樣,給安哥兒打一把長命鎖,要最結實的那種。”
“至於那‘碧色龍紋玉圭’,”他眼中寒芒一閃而逝,
“送去欽天監,讓李天經親自帶人,好好‘考證’一番,這‘龍紋’是何年何代,因何埋在蜀王府井中,又‘應’在何事何人之上。記住,要‘詳實’奏報。”
“是!”
王承恩暗暗記下。
熔金打鎖,是化“王氣”為“臣禮”……
讓欽天監考證“祥瑞”,則是要將蜀王府的天命架在火上烤。
第三份禮單讓朱啟明眼前一亮,那是來自唐王世子朱聿健賀禮。
《皇明輿地全圖》手繪精裱一套——已據最新塘報增補遼東、奴兒乾都司等地。
機括靈活,工藝精湛的南洋紫檀木製武剛車、偏箱車模型各一。
福建漳州匠造“福船”精細模型一艘——帆櫓炮位俱全。
另附戚少保《紀效新書》、《練兵實紀》及火器圖說等抄本數函。
禮單字跡剛勁,行文間洋溢著對“陛下中興偉業”、“光複舊疆”、“振武強兵”的欽仰與激昂。
朱啟明的目光在這份禮單上停留得最久。
與其他藩王或避嫌、或炫富、或表忠的禮物截然不同,這份禮單,透著一種銳氣,一種參與感,甚至一種抱負。
“唐王世子朱聿健……”
朱啟明緩緩念出這個名字,
“朕記得他,年少時便以聰慧剛直聞於宗室。他這份禮,送得彆有胸懷啊。”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世子爺的禮,確是……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好。”
朱啟明合上這份摘要,
“朕的天下,正需要些與眾不同的心思和手腳。輿圖掛到武英殿北牆,讓將軍們時時看看,大明的疆界該在何處。兵車和福船模型……”
他略一沉吟,
“不必入庫,明日就擺到皇長子抓週的案邊。至於那些兵書火器圖說,先放朕這裡,朕要看看誰還敢說宗室皆是蛀蟲!”
將兵車船模擺在皇子抓週案上,寓意何其深遠……
第四份,來自南京魏國公……
禮單還莊重地分成了甲乙丙丁四項,不可謂不豐厚。
甲、魏國公府進獻——西洋“自鳴鐘”(鑲五彩寶石),呂宋大東珠一百二十顆,威尼斯琉璃酒具、多棱鏡,波斯金線毯。
乙、蘇、鬆、常、杭等府三十六行會聯名敬獻——“萬民同慶”鑲金繡彩大傘一頂,各色江南特產無算。
丙、特項:“捐獻內帑銀八十萬兩,以供陛下軍國之需”;
“獻蘇州膏腴田三千畝地契,充作皇長子湯沐邑”。
丁、一份火漆完好的密摺。
嗬嗬!朱啟明盯著甲項禮單,嗤笑一聲。
這些東西對彆人來說可能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但對朱啟明來說……
自鳴鐘,垃圾。
琉璃器,垃圾。
波斯毯,垃圾!
倒是那頂“萬民同慶”傘,將資本與“民意”精巧捆綁,有點意思。
待看到丙項“特項”,他才輕輕吸了口涼氣。
八十萬兩現銀!
三千畝蘇州最上等的田契!
這已不是賀禮,而是割肉表忠,是**裸的“破財免災”!
是江南勳貴與資本集團在皇帝強勢轉移經濟重心、清洗朝堂後,極度焦慮下的“買命錢”!
他最後展開密摺。
徐弘基的筆跡恭謹至極,先頌皇子,再賀天恩,接著委婉提及江南“商稅足額,市麵繁榮”,最後筆鋒一轉,言辭懇切至近乎卑微:
“……江南物力,願為陛下鷹犬。北疆將士冬衣,沿海水師戰船,乃至陛下新政所需,但有所命,江南商民願竭儘全力,集資捐輸,以表赤誠。臣等深知陛下聖慮深遠,廣東新策乃強國之本,江南士民亦願效仿學習,緊隨國策,盼陛下允江南殘軀,亦能為中興大業略儘綿薄……”
通篇冇有一句求饒,卻字字都是求饒!
冇有一句表功,卻句句都在表功!
核心隻有一句:陛下,我們有錢,我們聽話,我們願做您的工具,隻求彆把我們扔下船。
朱啟明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儘,彷彿飲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方纔那些禮單背後紛繁複雜的人心與算計。
“王承恩,”朱啟明放下茶盞,瓷蓋撞擊聲清脆冷冽,“告訴徐弘基,銀子朕收了。既然想上朕的船,那就得按朕的規矩劃槳。明日滿月宴,讓他坐到首位去。”
王承恩心頭一震,這首位,怕是燙屁股的火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