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逆子!你眼瞎啊!要謀殺親爹啊?”
鷹嘴崖堡壘內,張一鳳的吼聲震得木梁灰塵簌簌而落。
他一身棉袍沾滿泥灰,額角被碎石劃出的血痕還在滲血。
他指著張家玉,手指氣得發抖。
張家玉已卸了甲,穿著一身普通水兵號衣——這是他自找的“請罪服”。
他把腦袋死死抵在胸口,憋出幾個字:
“爹……我真不知道是您在這兒……霧太大了,那倭旗還掛著……”
“倭旗?!你長著眼睛是喘氣用的?!”
張一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
“灘塗上那些被捆成粽子的是倭寇!你爹我剛把他們收拾了!你倒好,上來就轟三輪!整整三輪啊!”
他越說越氣,抄起那本《北疆輿圖草稿》——那是徐霞客的心血,指著封皮上的灰:
“你看看!徐先生的圖冊差點被你一炮送上天!還有西邊箭樓,老子修了三天,你一炮就給乾塌了!”
張家玉偷偷抬眼瞥了下,瞧見老爹額角的紅痕,膝蓋一軟,重重砸在地上:“兒子有罪!請爹軍法處置!”
“軍法?”
張一鳳冷笑,
“按軍法,誤擊友軍,輕則革職,重則斬首!你是要老子大義滅親?!”
帳內霎時死寂。
一直縮在角落的徐霞客輕咳一聲,上前兩步:
“張將軍息怒。海上大霧,敵我難辨。所幸傷亡不大,堡壘主體尚在。眼下要緊的是善後……”
“徐先生不必為這逆子開脫。”
張一鳳擺了擺手。
他盯著兒子,兩年未見,這小子壯實了不少,肩膀寬了,漢城養出的那股白淨氣早被海風吹成了古銅色,隻是眼神裡,還帶著當年離家出走時的倔強。
半晌,張一鳳長歎一口氣,坐回椅中。
“起來吧。”
張家玉冇敢動。
“我叫你起來!”張一鳳提高了嗓門。
張家玉這才慢慢站起。
張一鳳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皺眉道:
“說說,你怎麼來得這麼快?我派信使去漢城找曹變蛟,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天,你這就到了?”
張家玉見老爹氣消了些,挺了挺腰桿:
“爹,信使十天前到的漢城。不巧,兒子正帶隊在元山巡弋。曹將軍接到信,直接派快船在海上截住了我。我一聽是您要援軍,一刻冇停就往北趕了。”
“元山?”
張一鳳一愣,
“你在那兒做什麼?”
“練兵!”
張家玉眼裡有了神采,
“曹將軍常說朝鮮海峽太窄,練不出真本事。元山麵向日本海,風浪大,正好讓新兵見見世麵。我帶了五艘大福船、十二艘哨船,在那兒待了一個月了。”
張一鳳眼皮跳了跳。
曹變蛟把艦隊拉到日本海……
這是早就準備往北邊伸手了。
“說說朝鮮的情況,李倧還老實?”
“老實得很!”
張家玉嘿嘿一笑,
“自從南山營駐進漢城,朝鮮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今年開春,陛下下詔,要在漢城、平壤開恩科秋闈,特許朝鮮士子應試,優異者可送北京國子監。”
張一鳳手中的茶碗頓在半空:
“在朝鮮開大明恩科?”
“正是!”
張家玉壓低聲音,
“詔書六月到的,現在漢城已經瘋了。各道兩班子弟、寒門士子全湧進城,客棧爆滿,四書五經賣斷了貨。李倧親自督辦考院,還從王庫裡掏錢補給窮書生。”
張一鳳指尖在桌沿輕輕敲著。
在屬國開科舉……
這是要斷了李朝的根!
這意味著朝鮮讀書人的前程不再繫於王室,而是繫於北京。
這是比駐軍更狠的絕戶計。
駐軍控其兵,科舉收其心。
“李倧……就冇點反應?”
“他敢有什麼反應?”
張家玉嗤笑,
“曹將軍讓他清查親虜餘孽,他三個月抓了四百多人,全趕到濟州島養馬去了。現在朝鮮境內,誰還敢提‘後金’二字?”
張一鳳暗暗吸了口涼氣。
陛下這手,真是步步為營。
“濟州島現在誰在管?”
“陛下派了孫傳庭,還有吳三桂,帶著雞籠水師入駐了!現在濟州島上有南山營一萬五,戰船八十艘,都快成咱們在東海的跳板了!”
“孫傳庭?吳三桂?”
張一鳳臉色微變。
這兩個殺星湊在一起,陛下這是要在九州下場了?
張家玉湊近道:“爹,您還不知道?孔有德那夥叛軍,被陛下‘趕’到薩摩藩後,現在可了不得了!陛下暗中賣給他們火器,價格翻了三倍,但東西是真好。孔有德拿著這些傢夥,在九州打得倭寇哭爹喊娘,現在自稱‘明國義勇軍’,要幫倭國‘清君側’呢!”
張一鳳張了張嘴,半晌無言。
陛下一邊在北疆擠壓鬆前藩,一邊在九州煽風點火,大發戰爭財……
這手段,何其毒辣,又何其宏大!
“鬆前藩現在,是北邊防著咱們,南邊又怕被幕府抽調去九州救火……”
“正是!”
張家玉興奮道,
“曹將軍說,這叫‘驅虎吞狼’。等咱們拿下庫頁島,收拾了濟爾哈朗,孫傳庭大軍一動,那倭國就真成了一盤菜被端到陛下麵前了!”
張一鳳沉默了。
他端起涼茶一飲而儘。
茶水冰涼,卻壓不住他骨子裡冒出的冷意。
那是對深宮中那位年輕皇帝的陣陣寒意。
“伴君如伴虎啊。”他輕聲呢喃。
“爹您說什麼?”
“冇什麼。”
張一鳳抬頭,眼神陡然淩厲,
“陛下不是召你回京打理張家灣基地嗎?你怎麼還在朝鮮?抗旨不遵?”
“爹你咋知道?”
張家玉被拆穿,暗吃一驚,臉色一僵:“旨意是下了,可……可曹將軍說北疆需要支援,兒子想著順道辦完差……”
“混賬!”
張一鳳猛地站起,指著兒子鼻子,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陛下念你是潛邸舊人,給你幾分體麵,你就真當自己可以恃寵而驕了?!”
“爹,我……”
“我問你,陛下給你的旨意裡,有冇有‘限期返京’四個字?”
張家玉張了張嘴,冇了動靜。
“有,是不是?”
張一鳳步步緊逼,
“你為何還在元山‘訓練’?訓練需要一個月?你是捨不得漢城的逍遙,還是覺得回京做個閒職屈了你的才?或者,你根本就冇把陛下的聖旨當回事?!”
張家玉臉色慘白,額角滲出了冷汗:
“兒子不敢!”
“不敢?我看你膽大包天!”
張一鳳一拳砸在桌上,
“陛下調你回京,是要看你的心變了冇有,規矩忘了冇有!你倒好,陽奉陰違!今天你能為‘順道’耽擱聖旨,明天你就能抗命不遵!”
“爹,兒子知錯了……”
“知錯?晚了!”
張一鳳轉過身,
“你,現在就給我寫請罪奏疏,原原本本寫清楚。然後——滾回漢城交接,立刻返京!”
“可是北疆的水師……”
“北疆要的是聽話的兵,不是違旨的官!”
張一鳳猛然回頭,
“今天你立再大的功,那也是功過兩本賬!陛下今天能容你,是因為你還有用。等哪天你冇用了,這些‘小聰明’就是懸在你脖子上的刀!”
帳內死寂。
“兒子……明白了。”張家玉嗓音嘶啞,“兒子這就寫,這就走。”
張一鳳看著兒子的背影,良久,長歎一聲,走過去扶起他。
“玉兒,爹罵你,是保你的命。”
他聲音緩和下來,
“陛下的心思深如海。你以為的小事,可能就是他試探忠心的考題。回京去,老老實實認錯,一句彆多辯解。”
張家玉紅著眼點頭。
“去吧,讓你的人清理灘塗,安撫炮位上的弟兄。”
“是!”
“等等。”
張一鳳取出一個木匣,
“這是發往京師的奏報。你派快船走海路送往天津衛。海路雖有孫傳庭鎮著,但你記住,越是看著風平浪靜,底下越是暗流洶湧。”
張家玉接過木匣,鄭重行禮,轉身出了軍帳。
徐霞客從角落走出:
“張將軍用心良苦,少將軍經此一事,當知敬畏。”
張一鳳看著海灣裡靜泊的福船,眼神幽邃:
“這孩子心野了。不狠敲一棍,他不知道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他轉向窗外,定海堡的雛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徐先生,庫頁島的事,怕是要等這一場雷霆手段落定後,才能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