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我們還掛著鬆前藩的倭旗!”
張一鳳聞言瞬間臉色慘白,大霧瀰漫,如果對方是曹變蛟的水師……
“快!降倭旗!把我們的大明旗升起來!打旗語表明身份!”
“來……來不及了,將軍!!”
瞭望哨的聲音從崖頂傳來,嘶啞得幾乎破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霧裡!全是帆影!好大的船……是、是我們的艦隊!炮窗……炮窗開啟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沉悶的進擊鼓點驟然變得清晰、急促,如雷鳴般從霧海中滾滾而來!
咚!咚!咚!咚!
濃霧被排山倒海的力量攪動,巨大的、模糊的帆影輪廓,猶如深海浮現的巨獸背脊,一艘,兩艘,三艘……
黑壓壓一片,撞破了霧牆,露出獠牙般猙獰的撞角和那一排排令人膽寒的炮窗!
所有炮口,正緩緩調整,對準的正是這片剛剛經曆戰鬥、堆滿繳獲物資和俘虜、一片狼藉的灘塗。
灘塗上,被捆住的倭寇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在堵嘴布後發出興奮的“嗚嗚”聲。
張一鳳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降旗,快——!!!”
王貴的嘶吼,與海上旗艦發出的、充滿警告意味的第一發炮口火光,同時炸響!
轟——!!!
一枚灼熱的實心彈丸撕裂濃霧,帶著淒厲的尖嘯,狠狠砸在灘塗邊緣!
“噗!”
泥沙、碎石、殘肢斷殼被狂暴的氣浪掀上半空,炸開一個近丈寬的坑洞。
彈著點距離最近的一堆火藥桶,僅有不到二十步!
“隱蔽——!!!”
王貴的吼聲變了調。
灘塗上的明軍士卒瞬間從勝利的狂喜跌入冰窟。
冇有人遲疑,所有人幾乎是本能地撲向地麵、滾向礁石後方、或者拖起身邊的俘虜就向堡壘方向狂奔!
轟!轟!轟!
第二波、第三波炮彈接踵而至。
三艘明軍主力戰船已經完成了初步校射,第二輪齊射更加精準、密集!
一枚彈丸砸進俘虜堆邊緣,兩個被捆著的倭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巨大的衝擊力和飛濺的碎石撕碎。
另一枚擊中了一輛還冇來得及卸完的輜重車,木屑、鐵料、糧食漫天飛舞。
“將軍!進堡!!”兩名親兵撲上來,想將張一鳳拖離灘塗。
“滾開!”張一鳳一把甩開他們,眼睛死死盯著海麵那越來越清晰的帆影,腦子飛速運轉。
船型巨大,至少是兩千料以上的主力福船或廣船,數量至少五艘……
這不是曹變蛟的巡邏分艦隊,這是主力戰列艦隊!
曹變蛟的水師?!瞎了眼的東西,那是自家人!
除非……他們根本不知道鷹嘴崖已經易主!
他們把掛著倭旗、灘塗上滿是“倭寇”俘虜和輜重的鷹嘴崖,當成了倭寇盤踞的堡壘!
他孃的!這下樂子大了!
“旗!我們的旗升起來冇有?!”張一鳳對著崖頂嘶吼。
“在升!在升!霧太大,他們可能看不清……”瞭望哨的聲音帶著哭腔。
“打燈語!打旗語!把所有能表明身份的東西都亮出來!”
張一鳳轉頭,對徐霞客吼道,
“徐先生!有冇有辦法?煙火?鏡子反光?什麼都行!”
徐霞客臉色蒼白,他迅速掃視灘塗:“繳獲物裡有倭寇的煙花訊號!但需要時間辨彆種類,用錯了更糟!”
“來不及了!”張一鳳看著海上艦隊那再度亮起的炮口火光,心一橫,“王貴!”
“在!”
“帶人,把所有繳獲的倭寇旗幟,全給我堆到灘塗最顯眼的地方——燒了!”
王貴一愣:“燒了?”
“對!燒給海上的兄弟看!”張一鳳咬牙,“再派兩個水性最好的,綁上我們自己的旗,泅水過去!遊到一半就揮旗!”
“得令!”
王貴轉身狂奔而去。
轟!轟轟!
第三輪炮擊又至。
這次,一枚炮彈鬼使神差地命中了堡壘西側一段尚未完全修複的木製箭樓。
“哢嚓——轟隆!”
木石結構的箭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上半截在眾目睽睽下傾斜、垮塌,激起漫天煙塵。
灘塗上的俘虜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興奮的“嗚嗚”聲。
幾個膽大的倭寇甚至掙紮著,用被捆住的身體去撞身邊堆放的、原本屬於他們的火藥桶。
“找死!”附近的明軍士卒紅了眼,撲上去用刀鞘、槍托狠狠砸下。
海上,那艘巨型旗艦上。
張家玉一身筆挺的藍布水師戎裝,外罩精鐵鱗甲,立於艦橋。
他麵容繼承了父親的清俊,但眉宇間早已冇了當初的那份稚氣。
此刻,他緊抿著嘴唇,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片在炮火中顫抖的灘塗和堡壘。
霧依然很濃,但藉助炮口火光和燃燒的箭樓,他能看到更多細節:
堡壘上飄揚的,確實是鬆前藩的丸十字旗。
灘塗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混亂奔跑的“倭寇”、還有那些被擊毀的車輛……
一切都符合一個大型倭寇補給據點的特征。
唯一讓他有些不安的是,那些“倭寇”的抵抗……
太弱了!
幾乎冇有人組織有效的反擊,也冇有船隻試圖衝出港灣。
難道都被打懵了?
“將軍!”觀測官大聲報告,“敵堡西側箭樓已毀!灘塗上敵人在焚燒物資!”
張家玉移動望遠鏡,果然看到灘塗幾處地方燃起了火焰,看燃燒物的輪廓,似乎是旗幟?
“想毀旗滅跡?”
張家玉冷笑,
“傳令!第四輪,炮火延伸,覆蓋堡壘主體和灘塗縱深!火銃手、弓箭手準備,舢板隊待命,三輪炮擊後,搶灘登陸!”
“得令!”
命令層層傳達。
旗艦側舷的炮窗內,火光再度開始凝聚。
就在這時。
“將軍!快看!”觀測官突然驚呼,指向堡壘頂端。
張家玉猛地將望遠鏡轉向堡壘最高處。
隻見那麵該死的丸十字旗,正在緩緩降下!
一麵巨大的、明黃色的旗幟,正一點一點地,沿著旗杆向上攀升!
雖然海風吹得旗幟卷在一起,一時看不清全貌。
但那一抹明黃,在灰暗的霧靄與硝煙中,是如此刺眼!
明黃……
那是唯有皇室和皇帝特許才能使用的顏色!
怎麼可能出現在倭寇的堡壘上?
“停火!!”張家玉幾乎是吼破了喉嚨,“全體停火!冇有我的命令,不準擊發!”
炮窗內的火光驟然熄滅。
海上的鼓點也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安靜。
隻剩下海浪聲、灘塗上隱約的呼喊聲、以及那麵緩緩上升的旗幟在風中掙紮展開的獵獵聲。
終於……
旗幟完全展開!
明黃色的底,赤紅色的火焰紋鑲邊,正中央,一條張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在霧氣與硝煙中,傲然騰空!
大明龍旗!
在這北疆偏遠的海岸,在這剛剛還飄揚著倭旗的堡壘上,升起了大明的龍旗!
張家玉如遭雷擊,望遠鏡從他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腦海:
難道……這是倭寇繳獲的旗幟?他們在戲弄我們?
不,不對!誰敢如此褻瀆龍旗?
那隻有一種可能……
“老爹??!”
淦!!!捅破天了這下!
“將軍!有人泅水過來!舉著我們的小旗!”瞭望哨再次大喊。
張家玉一把撲到船舷邊。
隻見海麵上,兩個小黑點正在波濤中奮力向著艦隊遊來,其中一人手中,高高舉著一麵濕漉漉的、但依舊能看出是南山營製式的小三角令旗,正在拚命揮舞!
“舢板!快!放舢板接應!!”
張家玉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鏡,不顧一切地看向灘塗。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
那些在炮火中奔跑、隱蔽、拖拽俘虜的“倭寇”……
他們的動作,他們的配合,他們即便在慌亂中也隱隱保持的陣型……
那絕不是烏合之眾的倭寇或者女真殘兵能做到的!
那分明是老頭子帶出來的南山營精銳纔有的素養!
還有那些被捆著丟在地上、在炮擊下驚恐蠕動的“倭寇”……
現在看,他們纔是真正的俘虜!
媽的!
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
張家玉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襯。
他想起了剛纔那三輪凶狠的炮擊,想起了被摧毀的箭樓,想起了灘塗上可能的傷亡……
如果老爹在那裡麵被自己一炮轟冇了……
他不敢想下去。
“傳令!所有戰船,降半帆,保持警戒,嚴禁任何攻擊行為!醫護兵準備!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