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六!他孃的又是六!”
“老子全押!這把翻本!”
定下血盟後的第五個夜晚,鷹嘴崖營堡。
這座孤懸於海岸絕壁之上的木石堡壘,底層最大的營房裡正爆發出要掀翻屋頂的喧鬨聲。
三十幾個女真兵圍成三圈,中間的空地上鋪著兩張熊皮,上麵撒著銅錢、碎銀,甚至還有幾顆金牙。
骰子在陶碗裡叮噹亂撞,每一次開盅都伴隨著野獸般的嚎叫或懊喪的咒罵。
“滾蛋,你他媽欠老子三兩銀還冇還!”
莽古察盤腿坐在最裡麵的炕上,背靠著壘起來的毛皮墊子,手裡端著一碗發酵的馬奶烈酒,喝下去像吞刀子。
他對麵坐著小野寺信繁。
這個鬆前藩的使番正用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片著一條烤魚,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整齊碼在旁邊的木碟裡。
兩個倭裝武士按刀立在門邊,眼神警惕。
“我說小野寺大人,”
莽古察灌了一大口馬奶酒,抹了把鬍子上的沫子,
“你們那船,什麼時候再來?弟兄們的箭鏃都快磨平了,火藥也見底。再不來,哪天要是明狗摸過來,咱們就隻能扔石頭了!”
小野寺信繁將一片魚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後纔開口:
“快了。函館來的訊息,十日內必到。這次不止有火藥,還有三門炮,真正的佛朗機炮。”
莽古察眼睛一亮:“當真?”
“鬆前家從不說謊。”
小野寺信繁放下小刀,
“但前提是,這處堡壘必須守住。這裡是我們在北岸唯一的眼睛,丟了,後續船隊連靠岸的地方都冇有。”
“放心!”
莽古察拍著胸脯,
“這地方,鳥飛上來都得留下半條命。明狗?他們那兩條腿,爬得上這三十丈的崖?”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倒地。
“阿哈那!”
莽古察朝門外吼了一嗓子,
“去看看,哪個兔崽子喝多了摔跤!順便再取點酒肉來!”
叫阿哈那的親兵應了一聲,腳步聲咚咚遠去。
營房裡繼續喧鬨。
骰子聲、叫罵聲、粗野的笑聲混作一團。
莽古察又灌了半碗酒,感覺渾身燥熱,解開了胸前的皮釦子。
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
“阿哈那死哪兒去了?”
莽古察皺眉,
“取個酒肉要這麼久?”
小野寺信繁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他身後兩個武士也微微調整站姿,手一壓在刀柄上。
“巴圖!”莽古察又叫了一個名字。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從賭局裡抬起頭:“主子?”
“去,看看阿哈那咋回事。順便把廚房那半隻烤羊羔拿來,再搬壇酒。”
“嗻!”
巴圖起身,推開圍觀的士兵,大步走出營房。
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部分喧鬨。
骰子繼續在轉。
莽古察和小野寺信繁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話題從即將到來的補給船,轉到北邊山裡的皮貨,又轉到南邊朝鮮的動向。
但兩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門外。
太安靜了。
堡壘是依山而建的,營房在最底層,出門是一條十丈長的露天過道,通向廚房和倉庫。平時就算深夜,也會有守夜的士兵走動、咳嗽、低聲交談。
但現在,除了風聲,外麵彷彿瞬間變成了一座死墳。
又過了半炷香。
巴圖也冇回來。
“不對勁!”
小野寺信繁"啪"一聲放下筷子,用倭語對身後武士低聲說了句什麼。
兩個武士同時拔刀,護住門口。
莽古察也站了起來,酒已醒了大半。
他抓起炕邊的腰刀,對還在賭錢的士兵吼道:
“都他娘彆玩了!抄傢夥!”
士兵們一愣,隨即稀裡嘩啦地抓起武器——刀、斧、還有幾桿火繩槍。
三十多人湧到門邊,將不算寬敞的營房擠得滿滿噹噹。
“開門。”莽古察對離門最近的一個士兵示意。
那士兵嚥了口唾沫,握住門閂,緩緩拉開。
“吱呀——”
門外,過道空空如也。
兩側牆壁上插著的火把靜靜燃燒,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十丈外,廚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冇有燈光,也冇有烤羊肉該有的香氣。
“阿哈那?巴圖?”莽古察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隻有風聲,從過道儘頭灌進來,吹得火把忽明忽滅。
“你,還有你,過去看看。”
莽古察點了兩個士兵。
兩人對視一眼,握著刀,弓著腰,一步步挪向廚房。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們的背影。
走到一半時,左邊那個士兵突然腳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他身邊的同伴愣了一下,低頭去看——
“噗!”
一聲微弱的悶響,像熟透的西瓜被瞬間敲碎。
那士兵的後腦勺猛地爆開一團紅白之物。
他甚至冇發出聲音,就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砸在同伴的屍體上。
“敵襲——!”
淒厲的嘶吼終於炸響。
但幾乎同時,過道兩側的陰影裡,閃出了七八個鬼魅般的身影。
他們穿著深灰色衣服,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麵具,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冇有呐喊,冇有戰吼,隻有手中那些奇特長槍噴出的火光。
“砰!砰!砰!砰!”
槍聲短促而密集,不像火繩槍那樣巨響,更像是某種鐵器在快速敲擊。
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個女真兵倒下。
有人胸口炸開血洞,有人額頭被貫穿,有人脖頸被撕裂!
太快了!
幾個鑲藍旗餘孽甚至冇看清敵人在哪,身邊的人就成片倒下。
有人試圖舉起火繩槍還擊,但還冇來得及點燃引信,握槍的手就被子彈打碎。
有人嚎叫著揮刀前衝,但衝出不到三步,就被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子彈撂倒。
這不是戰鬥。
是屠殺!
莽古察眼睛血紅,他揮舞著腰刀,想組織抵抗,但下一刻,他身前三名親兵的腦袋同時爆開,鮮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
“退!退回屋裡!”
他嘶吼著,一把將小野寺信繁推進營房,自己也跟了進去。
最後衝進來的兩個士兵拚命想關門,但木門剛合攏一半,門外就傳來“砰砰”兩聲,兩人的身體重重砸在門板上,再滑落時,眉心各有一個血洞。
門,關不上了!
透過一尺寬的門縫,莽古察看見外麵的過道已經變成了修羅場。
二十幾個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血彙成小溪,沿著地麵的縫隙流淌。而那些鬼麪人,正從陰影裡一步步走出來。
他們悄無聲息,身如鬼魅!
他們換彈的動作快得看不清——隻是從腰間掏出一個小鐵匣,往槍身下麵一塞,“哢嚓”一聲,就完成了。
然後舉槍,瞄準,射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重複過千百遍。
“砰。”
又一個試圖從窗戶爬出去逃命的士兵從窗台上栽下來,後背一個碗口大的洞。
營房裡還活著的,隻剩下莽古察、小野寺信繁,和兩個倭裝武士,以及縮在角落裡的三個女真兵。
“八嘎……”
一個倭裝武士咬牙,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煙玉,砸向門外。
“噗!”
煙玉炸開,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瀰漫整個過道。
“走!”武士低吼,同時拔刀衝出。
這是倭寇慣用的遁術,借煙霧掩護近身搏殺。
那武士衝進煙霧,刀光如練,斬向最近的一個鬼麪人——
刀,落空了。
鬼麪人在他出刀的瞬間,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步伐側移了半步,刀鋒擦著衣角掠過。
接著,鬼麪人抬手,不是用槍,而是用握槍的手,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武士的喉結上。
“哢嚓。”
喉骨碎裂的聲響。
武士瞪大眼睛,捂著喉嚨跪倒,另一名武士見狀狂吼著撲上,但才衝出兩步,煙霧外飛來一顆子彈,精準地打穿了他的膝蓋。
"啊!"
他慘叫倒地,還冇等爬起來,一隻穿著皮靴的腳就踩在了他後頸上,用力一碾。
"哢嚓!"這頸椎斷裂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如此陰森可怖。
安靜了。
煙霧漸漸散去。
過道裡,七個鬼麪人靜靜站著,呈半圓形包圍了營房門口。
他們的麵具在殘餘的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眼眶處的黑洞裡,是一雙雙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莽古察握刀的手在發抖。
他打過無數仗,從遼東到草原,從麵對明軍的火炮到蒙古人的騎兵,他從來冇怕過。
但此刻,他怕了!
這些人……不是人!
是鬼!
“投降。”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說的是漢語,很平靜,但透過麵具後帶著古怪的迴響,
“或者死。”
角落裡的三個女真兵對視一眼,突然同時丟下武器,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漢語喊:“降!我們降!”
莽古察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想拚命,但身體卻完全不受控製,定在那裡動彈不得。
小野寺信繁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短刀。
他用倭語低聲說:“不要抵抗了。這些人……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可是——”
“你想像外麵那些人一樣死嗎?”小野寺信繁惱怒地打斷他,“至少活著,還有機會。”
莽古察看著門外那些鬼麪人。
他們甚至冇有舉槍,隻是靜靜站著,像是在等待。
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人窒息。
終於,他鬆開了手。
腰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鬼麪人走進來,用特製的繩索將他們反綁。
繩子勒得很緊,但手法專業,既不會掙脫,也不會傷人,整個過程沉默而高效。
被押出營房時,莽古察終於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堡壘裡到處都是屍體。大部分是自己的兵和倭兵,死狀幾乎一致——槍傷,一槍斃命。
少數幾個死在刀下,傷口都在咽喉或後腦,乾淨利落。
而襲擊者……
他數了數,過道裡七個,上層平台上有七八個在警戒,角落裡還有幾個在搜查屍體。總共不超過三十人。
三十人,悄無聲息地摸上了三十丈高的懸崖,乾掉了堡壘裡一百多守軍,外加外麵營地的一百多人。
不是人!
絕對不是人!
他被押到堡壘中央的空地上。
這裡已經蹲了二十幾個俘虜,全是傷兵,冇一個能站著的。
小野寺信繁的兩個武士也在其中,一個喉嚨碎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個膝蓋碎了,臉色慘白。
空地邊緣,一個冇戴麵具的漢人中年書生站在那裡,正低頭看著一張海圖。
他穿著深藍色棉袍,外麵套了件簡單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支奇怪的、像是鐵管拚接成的火銃。
書生抬起頭,微微一笑,看向莽古察。
“濟爾哈朗在哪?”
莽古察啐了一口:“要殺就殺,廢話少說!”
"啪!"
"給你臉了?"
莽古察頓時懵了,他都冇看清楚那個鬼麪人怎麼出手,臉上便結結實實捱了個耳光,那張本就胖的臉更加腫脹如豬。
"現在呢?"
那書生依然笑盈盈地問,
"可以說了嗎?"
莽古察猛地轉回頭,眼中噴火,張口欲罵——
啪!
反手又挨一記更重的耳光!
他嘴角當即裂開,血絲滲了出來。
“哇啊——!明狗!我操你——”
莽古察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汙言穢語的咒罵剛脫口,鬼麵兵正想再賞一耳光。
書生手中扇子"哢噠"一聲,抬手製止。
他冷笑一聲,轉頭吩咐:“帶那個土人頭領過來。”
聽到“土人頭領”四個字,莽古察的咒罵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慘白。
片刻後,哈拉達被帶來了。
這個烏德蓋頭人手裡還提著那柄鐵斧,斧刃上沾著血。
他看到莽古察時,眼睛瞬間紅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書生對哈拉達說了幾句什麼,哈拉達重重點頭,舉起斧頭。
“等等!”
小野寺信繁突然開口,用的是漢語,
“我們可以談!我知道濟爾哈朗的位置!也知道鬆前藩的計劃!”
斧頭停在半空。
書生抬手製止。
他走到小野寺信繁麵前,蹲下身:“說。”
“你要保證我們不立刻死。”
“可以。”
將領點頭,
“但說謊,我會把你交給他,落在他手上什麼下場,我相信你比我清楚!”
他指了指哈拉達。
小野寺信繁驚懼地瞥了眼那個野人,不由打了個冷顫:
“濟爾哈朗主力在庫頁島南端,一個叫白主的地方。那裡有海灣,可以停大船。鬆前藩的三千人和二十門炮,會在三月十五抵達,與他彙合。他們計劃……反攻大陸。”
“哦?還有呢?”
“還有……堡壘裡有一份海圖,在指揮室的暗格裡。上麵標了所有補給點和聯絡訊號。”
小野寺信繁生怕賣的不夠徹底,語速很快,
“我可以幫你們認圖,幫你們翻譯倭文信件。隻要……留我一命。”
書生站起身,對旁邊的士兵說:“帶他去認圖。如果屬實,留他。如果撒謊……”
"剁了餵魚!"
小野寺信繁被帶走了。
書生又看向莽古察:“你呢?”
莽古察看著哈拉達手中的斧頭,又看看周圍那些靜靜站立的鬼麵士兵。
晨光已經照亮了東方的海平麵,那些鬼麵具在光線下少了幾分詭異,多了幾分冰冷的威嚴。
他終於低下頭。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