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說了……”
莽古察抬起頭,盯著案後那個穿著深藍棉袍、看著像教書先生的人,
“將軍真能留我一條命?”
張一鳳放下手裡的炭筆,輕笑一聲。
那笑容如此溫和,眼角甚至彎出細紋,像私塾裡先生看見學生背出難句時的欣慰。
“當然!鄙人一口唾沫一顆釘,說到做到。你老實交代,我保你不死。”
莽古察喉結滾動,嚥了口帶血的唾沫。
他開始一股腦的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像背過很多遍一樣倒了出來——
濟爾哈朗在白主灘東南五裡紮營,缺糧,缺藥,能戰之兵不足一千,婦孺倒有一堆。
三個糧囤的位置,兩處水源,一處烽火台。
說到烽火台時,他頓了頓,抬眼偷看張一鳳。
張一鳳臉上依舊掛著標誌性微笑,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像在聽曲兒。
“就這些?”等莽古察說完,張一鳳問。
“就……就這些。”
“那第二處水源,”張一鳳往前傾了傾身,“八月了,山澗還有水?”
莽古察臉色一僵。
“還有拴馬樁。”
“濟爾哈朗信薩滿,紮營必用九根樁,你說他用了十二根——是他改了規矩,還是你記錯了?”
帳內的空氣凝固了。
莽古察嘴唇不由哆嗦起來:
“我……我冇記錯……”
“那就是濟爾哈朗改了規矩咯?”
張一鳳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他從案上拿起另一張紙——小野寺信繁的海圖註記副本,上麵清清楚楚寫著那片山澗“夏秋皆涸”,還有濟爾哈朗部“每營立樁九,違者杖責”的記錄。
他把紙輕輕推到案邊。
莽古察看清上麵的字,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灰。
“你看,”張一鳳歎了口氣,像是很失望,“我給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中用。”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莽古察麵前,蹲下。
兩人離得很近,莽古察能看見對方眼裡自己的倒影——
狼狽,驚恐,像條待宰的狗!
“為什麼要撒謊?”張一鳳輕聲問,像在問一個做錯題的學生。
“我冇……”
“你想讓我按假情報出兵,在白主灘撲空。”
張一鳳替他說下去,
“或者踩進陷阱,然後濟爾哈朗就能從海上溜走,或者反咬我一口。對不對?”
莽古察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張一鳳搖搖頭,站起身,對門口的鬼麵兵伸出手:“拿刀來。”
一把短柄手斧放在他掌心。
斧刃在帳內火把下泛著冷光。
莽古察見勢不妙,頓時眼睛瞪圓,嘶吼起來:“你說過留我命的!你說過的!”
“是啊,我說過。”
張一鳳掂了掂斧子,試了試重量,
“可你騙我。騙我的人,說的話就不作數咯!”
他走近一步。
莽古察想往後退,但腿軟得站不起來,隻能手腳並用往後爬,一邊爬一邊嘴裡發出惡毒的咒罵:
“明狗!你們不得好死!濟爾哈朗貝勒會替我報仇!他會把你們的心挖出來下酒!把你們的皮剝下來做鼓!你們等著!等……”
張一鳳手裡斧子轉著圈,饒有興趣地聽著,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話。
等莽古察罵到喘不過氣時,他纔開口:“罵完了?那該我了!”
斧子舉起來,落下。
噗!
第一下劈在肩胛骨上,冇劈斷,骨頭卡住斧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啊——!”
莽古察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他恨啊!恨自己為何不老實交代!
張一鳳皺了皺眉,吃力地拔出斧子,又用力劈下。
這次劈在另一邊肩膀!
“嗷嗚!明狗!你不得好死!你斷子絕孫——!”
張一鳳對他的咒罵置若罔聞,機械地舉著斧子,一下……兩下……三下……
他故意冇往要害砍,專挑肉厚的地方。
大腿,小腿,胳膊。
每一下都避開動脈,每一下都刻意放慢,讓疼痛有時間傳遍全身。
莽古察的咒罵變成了哀嚎,哀嚎變成了求饒,求饒變成了模糊的嗚咽……
血花四濺,濺得張一鳳一身,濺到他臉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繼續賣力劈。
直到他手臂發酸時,莽古察徹底冇了聲息。
張一鳳停手,斧子拄地,喘了口氣。
嘴角上沾著的血,讓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詭異莫名!
他苦笑搖頭,出發來遼東前,陛下經常跟他嘮叨:“朕作為天下之主,一國之君,很多事情,比如手刃禽獸,礙於禮製道德,不適合做,也做不了,可惜可惜……”
陛下於我恩重如山,我一秀纔出身的文人,卻蒙得如此信重,掌這生殺征伐之權……
陛下不方便做得,就讓我們做臣子的為陛下分憂吧!
“抬出去,扔海裡餵魚!”他對鬼麵兵說。
“得令!”
兩個鬼麵兵上前,拖走了那團不成形的東西。
地上留下一道寬寬的血痕,從屋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門外。
張一鳳走回案邊,把斧子扔在桌上,掏出那方素白手帕擦臉。
擦得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連耳後都抹了一遍。
擦完,他看著帕子上大片大片的血汙,搖搖頭,扔進炭盆。
火舌捲上來,血燒焦的味道在帳裡瀰漫開。
“小野寺那邊,”他頭也不抬地問,
“交代清楚了嗎?”
門外的鬼麵兵躬身道:“交代清楚了。海圖夾層裡的密卷已經取出,鬆前藩船隊規模、航路、登陸點,都覈對無誤。此人還算老實。”
“老實就好。”張一鳳在案後坐下,
“俘虜呢?還剩多少?”
“二十三,都是倭兵,傷重的有八個,活不過今晚。”
張一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著。
炭盆裡的火劈啪響,燒焦的絹布味混著血腥氣,在屋子裡盤旋。
“陛下說過,”
他突然像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
“倭寇這東西,畏威而不懷德。你對他好,他當你軟弱;你把他打疼了,他反而敬你。可惜了……”
鬼麵兵冇聽懂:“將軍?”
張一鳳抬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帳外,冷哼一聲:
“傳令——所有倭寇俘虜,包括小野寺,一個不留!”
鬼麵兵後背一涼,躬身道:“得令!”
命令傳下去。
帳外很快傳來短促的、壓抑的聲響——
那是刀捅進身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偶爾伴有幾聲瘮人的慘叫,但很快被掐斷。
張一鳳坐在案後,重新拿起炭筆,開始寫戰報。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和帳外的聲音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節奏感。
他寫得很專注,偶爾停下想想,添幾個字。
寫到“俘倭二十三人,已處置”時,帳外的聲音剛好停歇。
一切重歸寂靜。
隻有海浪聲從崖下傳上來,一波,又一波。
張一鳳寫完最後一句,擱下筆,吹了吹墨跡。
他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
天已大亮。
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鹹腥和淡淡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
崖邊,幾個鬼麵兵正在用水沖洗地麵,血水彙成細流,滲進石縫,流向崖外。
更遠處,海麵平靜,深藍一片。
昨夜扔下去的東西,早已不見了蹤影。
“將軍。”一個鬼麵兵走過來,低聲說,“辦妥了!”
張一鳳點點頭,冇說話。
他怔怔望著東麵那片海,一言不發。
晨光下,庫頁島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頭趴在海平線上的巨獸。
“王洪那邊有訊息嗎?”他突然問。
“斥候剛回,王將軍的先鋒距此五十裡,今日必到。”
“好。”張一鳳放下簾子,轉身回帳,“等他到了,直接帶他來見我。”
帳簾落下,隔斷了海風,也隔斷了崖下海浪的聲音。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一鳳坐回案後,看著那份剛寫完的戰報。
墨跡未乾,“已處置”三個字在紙上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