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紅了!”
“暗紅色的斷!晶體在閃!”
“是火山凝灰岩!”
在營地東北方十幾裡外,徐霞客看著那麵垂直的岩壁,大喜過望,興奮地對跟在身後的工匠頭子柳河說,
“質地堅硬,但多孔,不宜作承重石料。不過——”
他蹲下身,扒開岩腳堆積的腐殖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層理。
“這裡有石灰岩夾層!質地……比北崖的稍差,但儲量驚人!”
柳河冇接話,從懷裡掏出個小皮袋,倒出些粉末在掌心,又掬了點岩縫滲水,和成糊狀抹在岩壁上。
徐霞客皺眉:“這是?”
“這是將軍給的驗礦粉!”柳河嘿嘿一笑。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糊狀物,眼見它正慢慢從灰白變成淡藍,
“含鈣,確實是石灰岩。但變色太慢,純度不高。”
那袋粉末,徐霞客從冇見過。
“柳工,此乃何物所製?”
“我說不上來!”
柳河老老實實搖頭,
“離京前張家灣基地發的,據說是陛下的秘方,叫作‘酸堿試礦法’,遇不同礦脈會顯不同色。將軍交代過,找到礦先驗,省得白費力氣。”
徐霞客不由沉默了,陛下當真無所不能嗎?
難道傳說他當年真去了什麼了不得的仙境?
他遊曆半生,辨礦靠的是眼觀、手摸、舌嘗,乃至聽敲擊之聲。
這一小袋粉末,竟顛覆了數百年的經驗。
“繼續測。”
他心虛地吩咐道,
“沿這道夾層向東,每隔十步取一次樣。”
兩個時辰後,勘探小隊在一條溪澗邊暫歇。
十幾名工匠出身的南山營士卒,外加二十名名戰兵護衛。
所有人都揹著行囊,裡麵是樣本袋、測量繩、羅盤,以及短銃和腰刀。
徐霞客展開上午繪製的地形草圖,炭筆在東南角圈了一下。
“從此處折向海岸,應該有一片沉積台地。若運氣好,或能找到黏土礦。”
“周先生。”
一個年輕工匠忽然開口,
“黏土……是不是越細膩越好?”
徐霞客抬頭,說話的是個十八出頭的青年,叫陳石新,據說祖上三代都是窯工。
“一般而言,是。顆粒越細,塑性越強,燒製後越緻密。”
“那不一定。”陳石新不以為然,眼裡閃爍著光芒。
“額??願聞其詳!”徐霞客覺得這年輕人不簡單。
陳石新從自己行囊裡掏出個小木盒,開啟,裡麵是七八個拇指大小的泥塊,顏色質地各不相同,
“這是出發前,我在京郊各處取的樣。”
他拿起一塊深灰色的:
“這是永定河邊的,細,但含沙多,燒出來脆。”
又拿起一塊黃褐色的:
“這是西山黏土,顆粒粗,可塑性差,但摻了煤矸石粉後,最是耐火。”
徐霞客饒有興趣地接過泥塊,仔細端詳起來。
這一看不得了,直接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每個泥塊底麵都用刀刻了小字——
產地、取土深度、甚至天氣。
“這是……”徐霞客驚異地瞥了他一眼。
“張先生教的,凡事講個標準!北疆築城,材料都得就地取材。我就想,多備些樣本,免得在這荒郊野嶺抓瞎。”
陳石新撓了撓頭,憨笑道,
“就是不知道,這兒的土和京城差彆大不大。”
徐霞客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時,也是這樣揹著行囊離家,見到新鮮岩石、土壤就要收集。
隻是那時,冇人教他係統記錄,更冇人給他一袋“驗礦粉”。
“差彆會很大。”
他收起那些泥塊,遞還給陳石新,
“但你有心了。待會兒到了台地,你負責取土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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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再次出發。
越往東北,林木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苔原。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濃重的鹹腥。
徐霞客停下腳步。
前方地勢陡然下沉,形成一片寬闊的台地。
台地表麵覆蓋著灰黑色的沉積物,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就是這裡。”
他快步走下緩坡,蹲身抓起一把土。
手感滑膩,顏色深灰,撚開後能看到極細的顆粒均勻分佈。
“好土!”他脫口而出。
陳石新已經掏出小鏟,在不同位置挖了三個淺坑,分彆取土裝袋。
又拿出個小瓷瓶,往每個坑裡倒了些透明液體。
“這又是何物?”徐霞客無語了,這些人,怎麼感覺都有個百寶袋……
“測酸堿的。”
陳石新盯著坑裡液體的變色,
“黏土酸堿性影響燒成溫度,得先知道大概。”
液體在第一個坑裡變成淡綠,第二個坑深綠,第三個坑幾乎墨綠。
“偏堿。”
陳石新鬆了口氣,
“好燒。要是偏酸,就得加石灰調整了。”
徐霞客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熟練的操作,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藥劑,忽然感到自己三觀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
這,還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嗎?
在他的認知裡,辨土靠的是老師傅用舌頭嘗,燒窯靠的是祖傳口訣和玄妙的“火候”。成敗往往歸於天意,或者一句“手藝冇到家”。
而這裡,一切都試圖變成可測量、可重複、可驗證的步驟。
“先生?”陳石新見他發呆,喚了一聲。
“嗯?”
徐霞客回過神來,乾咳一聲:
“繼續。測完酸堿,再測含水率、塑性指數。我要知道這片台地的土,最適合做什麼——是燒磚,還是製陶,或是摻入水泥。”
“明白!”
工匠們散開,各自忙碌。
戰兵在外圍警戒,目光不時掃視著台地邊緣的灌木叢。
徐霞客走到台地儘頭。
這裡離海隻有半裡,能清楚聽到浪濤聲。
腳下是數丈高的峭壁,海水在下方翻湧,拍打出白色的泡沫。
他極目遠眺。
東北方向,海天交界處,隱約能看到一道深色的長影。
是島?
還是海霧?
他掏出炭筆,在本子上快速勾勒海岸線輪廓,並在那道長影處打了個問號。
“庫頁……”他低聲念出這個從土著口中聽來的名字。
如果那是庫頁島,那麼這海灣,就真的是控扼日本海北口的咽喉。
“周先生!”
一聲急促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快看這個!”
陳石新連滾帶爬跑過來,手裡舉著塊黑黢黢的硬物。
那東西質地緻密,閃著金屬般的賊光,斷麵木紋清晰可見。
“哪兒來的??”
“取土時挖到的,往下半尺全是!”
陳石新激動得聲音發顫,
“這片台地底下,可能有煤層!”
徐霞客接過煤塊掂了掂,又用指甲劃出一道——黑痕深重,質地堅硬。
“發熱量極高!”
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大盛。
“標記位置,取樣!回去稟報將軍,這玩意,比十座石灰礦都金貴!”
有了煤,就有持續的高溫。
有了高溫,就能穩定燒製水泥,就能鍊鐵,就能在這苦寒之地撐過漫長的冬天。
“是!”
陳石頭轉身要跑,卻又突然停住:“先生,那我們還測黏土嗎?”
“測!”徐霞客望向台地深處,“但重點變了。現在要確認的是——這片煤層的範圍、埋深、以及開采難度。”
“還有,這煤,是露頭,還是需要深挖。”
話音未落。
“咻——!”
一支骨箭擦著陳石新的耳畔飛過,釘在他身後的樹乾上,箭尾嗡聲不絕。
“敵襲!”
外圍戰兵一聲怒吼炸響。
徐霞客渾身汗毛倒豎,想也不想,一個惡虎撲食把還在發愣的陳石頭狠狠摁倒,兩人滾作一團摔進土坑,骨箭“奪奪奪”釘在剛纔站的位置,尾羽劇顫。
“我操……”
陳石頭趴在坑裡,臉都白了。
“閉嘴!趴好!”
徐霞客啐掉嘴裡的泥,心臟狂跳,眼神迅速掃視四周。
灌木叢中,影影綽綽冒出數十個人影。
身披獸皮,手持短弓,臉上塗著紅白相間的紋路。
是土人!
他們一衝出來便拉開了包圍的陣型!
“列陣!”
護衛長一聲斷喝。
“鏗!”的一聲!
台地邊緣,二十名戰兵已結陣。
十前十後,前排蹲踞舉銃,後排站立裝填。
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慌亂。
土人哪有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呆立當場。
“前排,放!”
十支燧發槍同時噴火,白煙瀰漫。
“呃——啊!”
三十步外,最前麵的土人胸口爆出血花,栽倒在地。
後排迅速補位,又是十銃齊發。
土人的弓箭射程不到二十步,根本夠不著。
醒悟過來的土人咆哮著試圖從兩側包抄。
“交替後退!向先生靠攏!”
帶隊的護衛長吼道。
戰兵陣型開始移動,始終保持著火力連貫。
每退十步,就有五銃打響,壓得土人不敢冒頭。
徐霞客從土坑中抬頭,震驚地目睹著這一切。
他見過官軍剿匪,見過衛所兵操練,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不追求個人武勇,而是靠紀律、陣型、和武器的代差,冷靜地碾壓對手。
又一支骨箭射來,釘在坑沿。
陳石新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鐵罐,拽掉引信,奮力朝土人最密集的方向扔去。
“轟”的一聲,刺鼻的黃煙瞬間炸開。
土人被嗆得涕泗橫流,陣型大亂。
“走!”
陳石新拉起徐霞客,貓腰朝戰兵陣型奔去。
兩人衝進戰兵的保護圈,護衛長立刻下令:
“全體,向海岸方向撤退!保持陣型,不許脫節!”
隊伍開始向峭壁邊緣移動。
土人從煙霧中衝出來,嗷嗷亂叫,緊追不捨,但忌憚火銃的射程,隻敢在五十步外綴著。
“先生,您看!”
陳石新突然指向峭壁下方。
那裡,海水退潮後露出一片礁石灘。
灘上擱淺著幾條獨木舟,舟旁堆著漁網和魚簍。
“那是他們泊船的地方。”徐霞客恍然大悟,
“這處台地,是他們的漁場,或者……采集地。”
他們這不是無緣無故的劫掠,不過是守衛自己的生計罷了!
“護衛長!”
他急聲喊道,
“不可殺傷!驅離即可!”
護衛長回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下一輪排銃全部抬高了半尺,子彈從土人頭頂呼嘯而過。
土人被這威懾震住,腳步紛紛慢了下來。
隊伍趁機衝到峭壁邊,沿著一條陡峭的小徑向下。
戰兵斷後,輪流朝上方射擊,壓製著不敢露頭的土人。
直到所有人都下到礁石灘,護衛長才扔出最後一個鐵罐。
黃煙再次瀰漫,遮斷了小徑。
“快,上馬!”護衛長指向灘塗另一端——那裡拴著他們來時藏好的馬匹。
眾人翻身上馬,沿著海岸向南疾馳。
徐霞客在顛簸中回頭。
峭壁頂上,土人的身影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他們冇有再追,隻是站在那裡,像一群沉默的雕像。
而台地深處,那片可能埋著煤層的土地,正在視野中迅速遠去。
傍晚,營地。
張一鳳聽完稟報,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台地的位置。
“煤,黏土,還有一群會結陣攻擊的土人。”他抬起頭,“周先生,你覺得那片台地,值不值得爭?”
徐霞客沉默片刻。
“學生以為,煤必須爭。但爭法,可分兩步。”
“說。”
“先遣精通匠人,秘密勘探,確認煤層範圍和開采難度。同時,嘗試與土人接觸——他們需要鐵器、鹽、布匹,我們可以給。”
“今日他們見識了火銃之威,當知硬拚無益。若以物易物,劃定獵區,或有轉圜餘地。”
“若他們不願呢?”
“那便隻能清剿。”
徐霞客聲音一沉,
“但學生建議,不到萬不得已,不動刀兵。此地土人熟悉山海,可為我所用,化為敵,後患無窮。”
張一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先生今日,似乎與往日不同!”
“何處不同?”
“往日先生隻談山河地貌,今日卻多了份殺氣。”
徐霞客怔了怔。
他想起那些土人臉上的紋路,想起他們守衛台地時的決絕,也想起陳石新扔出的黃煙,和戰兵們冰冷的陣型。
這片土地,不隻有岩石和土壤。
還有活生生的人和他們賴以生存的規則。
“學生……”他輕聲說,“隻是明白了,將軍為何要帶那些工匠來。”
那些不隻會打仗,還會驗礦、測土、造出各種稀奇古怪物事的工匠。
那些試圖用“方法”取代“經驗”,用“測量”取代“玄妙”的年輕人。
他們和這片土地一樣,都是新的。
張一鳳冇有接話。
他望向帳外,夕陽正沉入海平麵,將整個海灣染成血色。
“就依先生所言。”他最終說道,“明日帶著禮物再去一趟。”
“若他們攻擊……”
“那就證明,這片土地,隻能靠血與火來爭。”張一鳳眼底寒光一閃,“屆時,我會親自推著炮去!”
徐霞客拱了拱手,退出了軍帳。
帳外,陳石新正和幾個工匠圍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桌上攤著白天取的土樣、煤塊,還有各種瓶瓶罐罐。
他看到徐霞客,興奮地招手:“先生!我們測出來了,那片煤是優質無煙煤!發熱量比京西的煤還高!”
“哦?”徐霞客心中大喜,快步走了過去。
年輕人們的眼睛裡,映著窯火的光。
“很好!”
他一聲輕呼,大手一揮,
“明天,我們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