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進之徒!
這一句聲如蚊呐的譏誚,在寂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刺耳。
楊嗣昌伏地的身影微微一僵。
龍椅上,朱啟明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彷彿根本冇聽見那四個字。
他的目光溫和地落在楊嗣昌身上,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話家常:
“文弱啊,”
為示親近,他特意稱呼楊嗣昌的表字,
“你這份膽氣,朕很欣賞。宣大那個爛攤子,旁人躲還來不及,你倒敢往裡跳。很好。”
他冇有提“忠勇”,冇說“任事”,隻評“膽氣”,像在點評一著有趣的棋。
但“旁人躲還來不及”幾個字,卻讓在場除楊嗣昌外的所有人,尤其是剛纔出言譏刺的李邦華,老臉陣陣發燙。
“準了。”
朱啟明不再多言,一錘定音,
“加兵部尚書銜,總督宣大等處軍務兼理糧餉,賜尚方劍。給你三天時間準備,跟兵部、戶部把該要的東西、該帶的人,都厘清。下去吧。”
“臣……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重托!”
楊嗣昌心中大喜,深深叩首,起身時,冷冷掃了眼臉色鐵青的李邦華,隨即躬身退向一旁。
看來是賭對了!
冇有顯赫的地方政績,即使入了閣,也不過是個給彆人搖旗呐喊的龍套,隻有……
他目光熾熱地看向老首輔孫承宗,心口滾燙!
“諸位愛卿,楊卿這一走,左都禦史的位子可就空出來了。憲台重地,總得有個敢說話、能鎮場的人坐著。”
眾人精神一凜,知道真正的角力這纔開始。李邦華也勉強收拾心情,正準備再次出擊。
可皇帝壓根冇給他們醞釀舉薦的時間,指尖隨意一點:“黃卿,你兼起來吧。”
黃道周愕然:“陛下,臣掌管翰林院已恐力有不逮,豈能再……”
“誒,”
朱啟明打斷他,笑容不減,
“掌翰林是清貴,掌都察是風骨。朕看你就很合適。就這麼定了。”
朱啟明輕描淡寫的話語落下,本以為會如之前幾次一樣,聽到一句“臣遵旨”。
然而,等了好一會,暖閣內除了清晰的呼吸聲,死寂一片!
黃道周就那樣杵著,冇有謝恩,冇有遵旨,甚至冇有如往常般躬身……
他挺直了脊梁,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抗拒。
在朱啟明略帶訝異的目光和其他閣臣屏息的注視下,他抬起手,緩慢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沉聲道:
“陛下,此職,臣不能受。”
轟——!
群臣一片嘩然!
李邦華驚愕地張了張嘴。
溫體仁臉上的笑容僵住,連孫承宗都忍不住側目,驚奇地盯著這位以剛直聞名、此刻卻顯得格外“不識時務”的翰林掌院。
朱啟明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斂去。
這什麼世道……還有嫌官位大的?
有意思!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定了黃道周,語氣聽不出喜怒:
“哦?不能受?黃卿,且說與朕聽聽,為何不能受?這左都禦史,可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憲台要職。”
黃道周毫無懼色,迎著皇帝的目光,朗聲道:
“陛下明鑒!左都禦史,總持憲綱,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此職非僅需清正剛直,更需德高望重,使朝野信服,言出而法隨!”
“臣自知學問或有寸長,然資曆淺薄,驟登此位,何以服眾?何以震懾宵小?此非為朝廷計,實乃置臣於火爐之上,亦令憲台威嚴受損!此臣不能受者一也!”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一旁臉色已經有些不自然的楊嗣昌,聲音陡然提高,話裡話外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鋒芒:
“再者,陛下今日乾綱獨斷,擢拔臣工,固然聖心獨運。”
“然臣鬥膽一問:朝廷自有法度,官吏升遷黜陟,本有常規!楊大人此前任河南副使兼右參政,縱然有功,依製當循序升轉,或巡撫一方,或遷轉京堂,何至於……何至於一躍而為左都禦史,位列七卿?此非特簡,實乃超擢!”
“若人人皆可因‘膽氣’、合‘聖心’而越次拔擢,則吏部考功之製何用?朝廷百年成法何在?!”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裡潑冷水!
他不僅質疑了皇帝對楊嗣昌的任命不合體製,更將矛頭指向了皇帝本人“視體製如無物”的用權方式!
“大膽!”
“放肆!”
“迂腐!!”
一時間暖閣內嗬斥怒罵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鬨。
“你糊塗啊!黃石齋!簡直目無君上!”
孫承宗又驚又怒,忍不住出聲嗬斥,儘管他內心對楊嗣昌的擢升也未必服氣,但黃道周如此直刺君上,實在駭人!
溫體仁也立刻板起臉,大義凜然道:
“黃掌院!陛下用人之明,豈是臣下可妄加揣測?楊大人忠勤任事,陛下破格擢用,正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你豈能以常理度之?”
倪元璐在一旁急得額頭冒汗,連連向黃道周使眼色。
被一頓陰陽的楊嗣昌,臉色青白交替,袖中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礙於場合和剛剛獲得的任命,隻能強忍怒火,眼神陰鷙地瞪著黃道周。
“嗬嗬!”
麵對同僚的嗬斥與皇帝的沉默,黃道周反而更加昂首挺胸,他梗著脖子,繼續他的“慷慨陳詞”:
“陛下!非是臣固執迂腐,實乃綱紀不可廢!今日可超擢楊嗣昌,明日便可超擢李嗣昌!”
“長此以往,吏部形同虛設,廷推成為虛文,一切升遷皆決於陛下中旨,則朝廷何以稱朝廷?法度何以肅天下?”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擲地有聲道:
“陛下若真認為臣可堪此任,臣不敢推諉至誠!”
“然臣請陛下,一切依朝廷體製而行!請陛下將此職空缺,發交吏部,召集九卿科道,於朝會公開廷推!內閣據廷推結果票擬,陛下再行批紅!”
“如此,人選得乎公議,升遷合乎典製,臣若得選,自當赴任,儘心竭力!若不得選,亦心悅誠服!”
最後,他環視了一圈暖閣內神色各異的閣臣們,目光尤其在孫承宗、溫體仁等人臉上停留片刻,一臉鄙夷道:
“臣……不想日後被人戳著脊梁骨,說臣是‘倖進之徒’,是靠著揣摩上意、不走正途的‘中旨閣老’!”
“中旨閣老”四個字,如同一把冰錐,刺穿了暖閣內勉強維持的平靜!
孫承宗老臉猛地一顫,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溫體仁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陰沉。
李邦華則是倒抽一口涼氣,看向黃道周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倪元璐已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暖閣內,死寂得能聽到燭火爆開的劈啪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天子的雷霆震怒。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降臨。
朱啟明靜靜地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打著禦案,目光幽深地打量著下方那個梗著脖子、一副“雖千萬人吾往矣”模樣的黃道周。
他的臉上,最初的那一絲訝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近乎欣賞的玩味。
“好,好一個‘中旨閣老’。”
朱啟明忽然笑了,
“黃卿啊黃卿,你這番話,可是把朕和這暖閣裡的諸公,都繞著圈子罵了一頓啊。”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黃道周麵前:
“依你之言,一切都要按部就班,都要走廷推、票擬、批紅的程式,纔算合規,纔算正途,對嗎?”
“是!”
黃道周毫不退縮,
“此乃祖製,亦是國體!”
“哪怕因此耽擱時間,延誤事機,甚至選上來的人是個庸才?”朱啟明逼問。
“製度為先!人選可議,法度不可廢!若人人皆因‘事機’而廢法,則法將不法,國將不國!”
黃道週迴答得斬釘截鐵。
朱啟明點了點頭,忽然轉身,走回禦案後,聲音陡然變得酷烈:
“黃道周!”
“臣在!”
“朕現在,就以中旨特簡,任命你,兼領都察院左都禦史!你不是要法度嗎?朕告訴你,朕的旨意,就是最高的法度!”
“你不是怕被人說是‘中旨閣老’嗎?朕現在明白告訴你,你就是朕中旨簡拔的!朕倒要看看,滿朝文武,誰敢在你麵前,再提這四個字!”
他目光如炬,掃過全場,無人敢與之對視。
“你不是要糾劾百司、整頓綱紀嗎?朕給你這個權柄!”
“你就用你這‘不合規矩’得來的位置,去給朕好好看看,這滿朝文武,有多少是真正按規矩做事,有多少是藉著規矩營私!楊嗣昌是不是‘倖進’,你以後可以用眼睛去看,用事實去判!但現在,你得先給朕,坐到那個位置上去!”
黃道周渾身一震,愕然抬頭,看著禦座上那個目光灼灼、以絕對強勢反彈他所有“規矩”訴求的皇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皇帝不但冇罷免他,反而用更霸道的方式,把他釘在了那個他本想以“程式正義”來獲取的權力巔峰上!
“至於你要求的廷推程式……”
朱啟明冷笑一聲,
“待你坐穩了左都禦史,梳理好了都察院,該勸退的勸退,該揪出來的揪出來,騰出了位置,咱們再慢慢按你的‘規矩’,來推選下一個該按規矩上的人。如何?”
這簡直是……
用他黃道周最反對的方式,把他架上去,然後告訴他,你想推行你的規矩?
可以,先利用我給你的“不合規矩”的權力,掃清障礙再說!
“……”
還能這麼玩??
黃道周臉色變幻,胸膛劇烈起伏。
皇帝的應對完全超出了他預想的劇本——
非但不理睬他的“程式正義”,反而將其化為利用的工具,將了他一軍。
“臣……臣……”
他張了張嘴,在皇帝那近乎實質的威壓下,那套慷慨激昂的說辭,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嗯?”
朱啟明微微挑眉,那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後,黃道周彷彿被抽乾了所有抗爭的力氣。
他徹底被皇帝那套“以不規矩行規矩之事”的詭辯邏輯套牢了。
他極其緩慢而沉重地,彎下了筆直的脊梁:
“……臣,遵旨。”
暖閣內,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皇帝用最粗暴的方式,贏下了這場關於“規矩”的爭論,但也將一顆會隨時會炸的雷,埋在了都察院這個要害位置。
未來,是這塊石頭被磨平,還是他用這個位置砸出更大的風波,誰也說不準。
朱啟明滿意地坐了回去,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交鋒隻是一個小插曲。
“好了,此事已定。接下來,議議禮部右侍郎的空缺吧……”
接下來的任命,再無人敢有絲毫異議,迅速通過。
當眾人心思各異地退出暖閣時,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卻無人感到溫暖。
黃道周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踉蹌,背影依舊挺直,卻彷彿揹負了千斤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