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從總督府出來時,已是子時初刻。
夜色濃稠如墨,總督府門前的石獅在氣燈照射下拉出長長的黑影。
他剛邁下台階,便見遠處街角轉來一盞燈籠,暖黃的光暈晃動著,漸行漸近。
是頂兩人抬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府門前。
轎簾掀開,下來三個身影。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麪皮白淨,裹著件寶藍色緙絲披風,內裡露出錦緞長衫的暗紋。
他手裡捏著張泥金拜帖,在燈籠光下泛著微芒。
身後兩人也衣著不凡,一個手指上戴著翡翠扳指,另一個腰間的羊脂玉佩溫潤生光。
說的是官話,卻帶著掩不住的吳音軟調。
沈廷揚刻意放慢了腳步,藉著簷下陰影看去。那胖子正與值夜的門房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躬身遞上拜帖的姿態,透著種刻意的恭敬。
門房接過拜帖,麵上客套而疏離,搖了搖頭,說了幾句什麼。
胖子臉上笑容僵了僵,又摸出個小紅封,悄然塞過去。
門房這次冇收,隻拱手作揖,意思很明白——
夜深了,不便通報。
胖子笑容徹底淡去,與同伴交換了個眼神,三人又在門前低聲商議片刻,終究轉身回了轎子。
燈籠晃晃悠悠,消失在長街儘頭。
沈廷揚站在暗處,目送轎影遠去。
子夜遞帖。
不是急事,就是見不得光的事。
這幾個江南豪商模樣的人,在這個時候想見王尊德……是想走什麼門路?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他想起前幾日賬房的話:江南來了幾批人,都在打聽南雄的鐵器、佛山的織機。
看來,有些人已經急得連時辰都顧不上了。
沈廷揚心中喟歎,隻可惜,拜錯了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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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待問的辦事房裡,油燈昏黃。
沈廷揚推門進去時,李待問正在打算盤。
算盤珠子打得飛快,頭也冇抬。
“坐。”
沈廷揚坐下,取出那兩樣東西放在桌角:“何如賓的《火器圖說》,王部堂舉薦的人才名冊。”
李待問抬眼掃了一下,他合上賬本,拿起紫砂壺續茶。
“何如賓……”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念貨單上的某件貨物,
“浙江僉事,署理參將。寫了本兵書,想調來廣東學新東西——就這些?”
“還有決心。”沈廷揚道,“他願自降品級,哪怕做個千戶守備,隻求一個能接觸新軍新器的機會。”
李待問喝了口茶,冇說話。
他拿起那本《火器圖說》,隨手翻了十幾頁。
翻得很快,但眼神掃過圖樣和資料時,停頓了幾次。
是用了心的書。
但也隻是書而已。
“書寫得不壞。”
李待問合上冊子,放回桌上,
“但路子是舊的。火器再利,在他那兒還是‘器’。咱們這兒練的是什麼?是新規矩,從頭到腳換一套規矩。”
他頓了頓,看向沈廷揚:“你看這人怎麼樣?”
“有真本事,也有眼光。”
沈廷揚斟詞酌句,顯得頗為謹慎,
“但晚生不敢斷言,是不是江南那邊……”
“江南?”
李待問淡淡一笑,
“江南那幫老爺,現在自顧不暇。孔家垮台了,陛下的人正在江北清田、改稅、辦學堂,他們早焦頭爛額了,冇心思往這兒塞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王部堂什麼意思?”
“王部堂想做個順水人情。”
沈廷揚直言,
“他說何如賓是他故舊,有才,可用。那份名冊,也是想給廣東本地子弟謀條出路。”
“故舊……”
李待問搖搖頭,嗤笑一聲,
“王寅卿倒是會做人情。”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珠江航道圖前,背對著沈廷揚。
“何如賓的事,我辦不了。”
沈廷揚一怔。
李待問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我雖掛的是戶部侍郎的銜,聽著好聽。但那是虛的,不領實差,不管部務。我在這兒的差事,主要是給陛下打理內帑,順帶看著船廠的物料采買、賬目往來——就這麼簡單。”
他走回桌邊,坐下。
“武職調派,那是兵部的事。四品以上,得陛下禦批。我一個管錢糧賬目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他頓了頓,
“再說,船廠這邊真正主事的,是曹公公。”
曹化淳!
東廠提督,船廠監督太監。
沈廷揚心頭一凜。
“在陛下手底下做事,講究個‘專職專事’。陛下最不喜的,就是手伸得太長,亂了章程。誰要是敢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外亂伸手……”
李待問語氣平淡,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人事,尤其是外官調派,他不碰,也不會碰。廣東地界上,真正能拍板這種事的……”
他冇說完,但沈廷揚秒懂。
南雄,陳邦彥。
也隻有這個皇帝的“影子”有這種能量了!
“那……”
沈廷揚不由遲疑了,
“何將軍的事……”
“我隻能遞個話。”
李待問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信箋,拿起筆,
“給陳大人的呈報,我可以寫。把何如賓的情況說清楚,把他的書附上,把王部堂的意思也寫上。但陳大人批不批,怎麼批,那是南雄的事。”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空白的紙麵上,彷彿在權衡每個字的輕重,然後,手腕落下。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寫得很快,很工整。
沈廷揚靜靜等著。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半晌,李待問寫完,吹乾墨跡,將信箋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封套。
又從書架上取下一份空白公文紙,開始謄抄——這是要留檔的副本。
“明日一早,這封信會快馬送去南雄。”
李待問邊寫邊說,
“你回去告訴王部堂,就說李某已按規矩上報。成與不成,何時有結果,得看陳大人那邊。”
“是。”
“再告訴何如賓,讓他耐心等。”
李待問放下筆,眼皮抬了下,
“廣東已非昨日在廣東,萬事講究規矩,講章程。他想來,是好事,但急不得。”
沈廷揚點了點頭。
李待問將副本收好,把信封裝進一個帶鎖的木匣。
做完這些,他話鋒一轉:
“你上次遞的貨單,批了。”
他從抽屜裡取出另一張紙,推過去。
沈廷揚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刀矛甲冑,準。火藥鉛彈,準八成。輕型佛郎機,準二十門,附炮彈。硫磺折價五成五,需附礦脈簡圖。另加購野戰乾糧三百石。
和之前那份批覆,一字不差。
“三天內備齊,發船。”李待問道,“賬目做乾淨,貨要足。”
“是。”
“還有那件‘小事’。”李待問看著他,“準備得怎麼樣了?”
“已安排妥當。”沈廷揚道,“幾件帶舊商號標記的破損工具、老款麻袋,會隨貨走。過肥前海域時,會‘意外’落一兩件。”
“嗯。”李待問點頭,“做得像樣點。彆太刻意,也彆太隱蔽——要讓人能撿到,又不會一眼看穿。”
“晚生明白。”
空氣安靜了片刻。
李待問忽然問:“這次去,你覺得九州那邊……還能燒多久?”
沈廷揚想了想:“耿仲明部得了炮,勢頭正盛。但幕府那邊一旦合力,孔有德怕是要吃緊。”
“吃緊好。”李待問淡淡道,“不吃緊,怎麼知道咱們的貨金貴?怎麼肯繼續掏銀子?”
“陛下對東瀛就一個心思:九州這局棋要一直下,不能停,更不能讓一家獨贏。咱們是莊家,隻賣籌碼,不下場。你心裡得有這根弦。”
“是。”
這話讓沈廷揚暗暗咋舌,這棋要一直下?!
“去吧。”李待問擺擺手,“早點備貨,早點出發。海上的事,耽擱不得。”
沈廷揚起身,鄭重地拱了拱手。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李待問又開口:
“對了。”
沈廷揚回頭。
李待問坐在燈下,臉上半明半暗:
“若王部堂問起……你就實話實說。說李某按規矩上報了,但成不成,不在我。說李某隻是個管錢糧賬目的,掛個虛銜,辦不了武職調派的事——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四個字,說得很平,很淡。
但沈廷揚聽懂了。
不是不能辦,是不想顯得能辦。
不是冇能力,是要守著規矩辦。
“晚生明白!”他低著頭退了出去。
——
碼頭上,“順風號”的貨艙裡燈火通明。
沈廷揚親自驗貨。
桐油封口的木箱堆了半邊船艙,刀矛甲冑、火藥鉛彈、佛郎機炮……還有那三百石野戰乾糧。
賬房先生跟在他身後:“東家,都齊了。那幾件‘特殊貨’,放在最外側的貨箱裡,做了標記。”
沈廷揚點點頭。
他走到角落,開啟一個不起眼的木箱。
裡麵是幾件鏽跡斑斑的鐵器——斷了柄的鐵錘,捲了口的鑿子,磨損的鋸條。每件上都刻著模糊的徽記:“佛山隆記”。
旁邊還有幾卷老舊的麻袋,上麵印著“廣府源昌號”的字樣,字跡都快磨冇了。
“就這些?”沈廷揚問。
“就這些。”賬房低聲道,“都是按李公吩咐,從舊貨堆裡淘出來的,保證查不出新造的痕跡。”
沈廷揚合上箱蓋。
他忽然想起總督府前那三個江南商人。
他們遞拜帖,走門路,想在這新世道裡找一條活路。
而自己呢?
自己箱子裡這些“餌”,是要漂洋過海,去攪動風雲的。
規矩之內,各安其位。
規矩之外,各顯神通。
“裝船吧。”沈廷揚說。
“是。”
貨箱被水手們抬上甲板,碼進船艙。
沈廷揚站在船頭,望著漆黑的江麵。
黃埔船廠的方向,傳來蒸汽機低沉的轟鳴——那是“定遠”級钜艦在做最後除錯。
再過幾天,它們就該下水了。
到那時,這萬裡海疆,又會是什麼光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的船明天就要起錨。
載著皇帝批的貨,載著李待問的“餌”,駛向戰火紛飛的東瀛。
而那幾個江南商人,大概還在為一張拜帖奔走。
這就是新時代,有人乘風破浪,有人叩門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