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廣州。
火漆崩碎,沈廷揚指尖沾上了暗紅的屑末
南雄的回覆到了。
竹筒內是陳邦彥親筆批示的抄件:
“何如賓所呈《火器圖說》,圖樣詳實,論述周備,確為用心之作。其人有誌新學,其心可嘉。然江南江北,地域攸關,驟調粵省要害之地,恐非其時。現值京中大喜將臨,普天同慶,諸事以穩為先。可複何將軍,著作已呈禦覽,陛下或有垂詢。宜令其暫歸浙江本任,靜候佳音,安心任事。其人其誌,容當後察。”
評價頗高,給出的卻是閉門羹。
理由冠冕堂皇——
京中有喜,大局求穩。
至於“陛下或有垂詢”,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期許而非承諾。
沈廷揚默默折起信紙。陳邦彥的謹慎在他意料之中。
何如賓的江南背景,在皇帝著力經營嶺南、刻意與舊利益圈保持距離的當下,確實敏感。
這份批覆,既未堵死退路,又推的一乾二淨,是典型的老牌官僚手筆。
但附在抄件後的另一張素箋,才真正讓沈廷揚脊背挺直。
那是李待問的筆跡:
“確悉,皇後臨盆在即,日內當有喜訊傳天下。此乃國本之固,天佑之征。囑各方稍安,靜候邸報。風浪之中,穩舵為先。”
皇嗣!嫡子!
沈廷揚頓感胸腔內氣機翻湧。
這訊息的分量,瞬間壓過了對何如賓安排的斟酌。
國本有嗣,對於當今這位以強力推行新政、根基卻未必被所有舊勢力心悅誠服的陛下而言,其意義怎麼估量都不為過。
這確實是需要“普天同慶”、“諸事以穩為先”的頭等大事。
他當即動身,直奔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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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府西花廳內,王尊德正在看一份剛送到的鎏金請帖。
見沈廷揚來了,滿臉期待。
沈廷揚先奉上那份觀禮邀請:“恭喜部堂,盛典在即。”
王尊德含笑點頭,接過請帖,目光卻已投向沈廷揚,顯然更關心南雄的迴音。
沈廷揚低聲道:“部堂,南雄陳大人已有回覆。何將軍著作,陳大人譽為‘用心之作’,‘其心可嘉’。”
王尊德眉頭微展。
沈廷揚繼續道:“然,陳大人以為,江南江北,地域攸關,值此京中大喜將臨、普天同慶之際,驟調粵省要害,恐非其時。建議何將軍暫歸浙江本任,靜候佳音。著作已呈禦覽,陛下或將來日垂詢。”
王尊德臉上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陷入沉思。
他這種老狐狸,如何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嘉許是給麵子,擱置是現實。
理由也無可挑剔——
皇嗣將生,舉國目光聚焦京師,此時確實不宜有敏感的人事調動,尤其涉及江南將領入粵。
陛下對嶺南核心圈的掌控與純潔性,看得極重,絕不輕易納入背景複雜之人。
“陳大人思慮周詳。”
王尊德緩緩捋須,語氣恢複官場慣有的平穩,
“京中大喜,確為當前第一要務。何將軍之事,便依此回覆吧。讓他安心回浙,來日方長。”
“是。”
沈廷揚應下,隨後壓低聲音,
“另,李公附言確認,皇後孃娘臨盆就在日內,嫡嗣將至。”
王尊德猛然按住扶手,方纔的失望瞬間一掃而空,他起身向北方拱手:
“此真乃天佑大明,社稷之福!雙喜臨門!戰艦彰武備之盛,皇嗣固國本之基!好!好!”
他轉向沈廷揚,目光炯炯:
“伯猷,即刻以此喜訊,並陳大人之意,回覆何將軍。告訴他,陛下治下,但有其才其誌,終有報效之日。值此普天同慶之時,更應恪儘職守,靜待天恩。”
“晚生明白。”
離開總督府時,沈廷揚走在漸熱的廣州街頭。
王尊德那句“雙喜臨門”仍在耳邊。
隻是這“雙喜”,一喜是舉國可見、即將震動天下的皇嗣降生;
另一喜,對何如賓而言,恐怕隻剩等待和不確定了。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位陛下,在等待自己繼承人降臨的時刻,是否也會有一刻,暫時放下九州烽火、東西洋務,僅僅作為一個父親而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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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西苑,坤寧彆苑。
殿外夜色漸沉,殿內卻亮如白晝。
十二盞特製的“無影氣燈”將產床周遭照得毫髮畢現,空氣中瀰漫著蒸餾酒精與煮沸草藥混合的凜冽氣息。
林婉站在產床前,一身素白滅菌棉袍,額戴亮銅反光鏡,手上是陛下親賜的、薄如蟬翼的橡膠手套。
在南雄時,她曾是王翠娥身邊最伶俐的丫鬟,因一次緊急救護表現出色,被朱啟明親自點名,送入南山營的“醫護學堂”。
在那裡,她不僅跟著營中蘇大夫辨識百草、學習脈理,更得以接觸陛下帶來的“投影”之術——
壁上活現的人體關竅與手法推演,讓她跨越了文字侷限,直接觸控到了生命接引的至理。
她是最刻苦的學生之一,憑藉過人天賦和冷靜心性,迅速脫穎而出,成為南山營女醫士中的佼佼者,已親手處理過數十例難產。
此刻,她所有的學識與經驗,都麵臨最嚴峻的考驗。
床榻上,張皇後麵色蒼白,汗水浸透了髮絲,每一次宮縮都帶來壓抑不住的痛吟。
“胎心下降,100,持續。”
助手聲音緊繃,緊張地盯著便攜監護儀。
林婉的手已探入產道,指尖碰觸到的是滑膩與致命的阻力。
“枕後位,宮口近全,胎頭下降阻滯。”
她語速極快,那種在南山營手術檯上磨練出的冷靜,讓周遭的老穩婆不寒而栗,
“準備糖水,產婦左側臥位,準備手轉胎位。”
兩位精挑細選、並接受過新法熏陶的老穩婆立刻協助調整張嫣體位。
林婉深吸一口氣,塗滿潤滑劑的手指以穩定而精妙的力道探入更深,嘗試輕柔旋轉胎頭。
她能感覺到那小小生命的抗拒和微弱心跳的反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
“骨盆入口阻力明顯,旋轉失敗。”
林婉果斷收手,冇有絲毫猶豫,
“準備產鉗。上緣左枕後位放置。”
冰冷的鈦合金鉗葉被遞入手中,她依據無數次模型練習形成的肌肉記憶,沿胎頭兩側滑入、扣合。
器械的精密與可靠,此刻是她最大的倚仗。
“娘娘,最後一次,用力!”
林婉厲聲喝道,那股子狠勁竟隱隱透著殺伐之氣。
張嫣在劇痛中嘶吼著,全身力量如決堤之水。
林婉同步進行著持續而穩定的牽引。
胎頭緩緩露出,但隨即——
卡住了!
“肩難產!”
林婉瞳孔微縮,立刻喊出預案,
“麥克羅伯特手法!快!”
助手迅速將張嫣雙腿極度屈曲。
然而,那小小的肩膀依舊嵌頓。
“旋肩術!”
林婉毫無遲疑,一手深入產道,觸到那被困的肩峰,另一手在外配合,以精準的角度進行旋轉和牽引。
她的動作堅決而穩定,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產房內隻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和器械輕微的觸碰聲。
噗!
一股濕滑的觸感傳來——
一個青紫色的小小身軀完全滑出。
但冇有哭聲!
死寂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林婉閃電般將嬰兒置於預熱棉巾上,用球形吸引器快速清理其口鼻,隨即一手托頭頸,一手用力拍向足底。
“一、二、三!”她在心中厲喝。
“哇——咳咳……嗚哇——!!!”
先是一聲嗆咳、繼而變得嘹亮憤怒的啼哭,猛然炸響!
如同最動人的樂章,驅散了所有陰霾!
嬰兒的臉色迅速由紫轉紅,四肢有力地舞動。
“心率140!呼吸平穩!”助手帶著哭腔彙報。
林婉這才感到那股一直支撐著她的真氣陡然瀉去,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迅速完成後續處置:斷臍、檢查、評分,為張皇後縫合輕微的撕裂。
一切完成後,她才轉向幾乎虛脫卻目光急切的張嫣,露出一個疲憊而溫暖的微笑:
“娘娘,是位健壯的皇子。母子平安。”
張嫣動情地點了點頭,淚如泉湧,精疲力儘的她,沉沉昏睡過去。
殿外廊下。
朱啟明的踱步已在青磚上磨出看不見的焦痕。
張嫣每一次痛呼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門內隱約傳來的器械聲和林婉簡短的指令,是他判斷戰況的唯一依據。
曆史的陰影——天啟朝那個夭折的皇長子與現代醫學的風險資料在他腦中瘋狂撕扯。
他將最先進的知識和器械帶到了這裡,培養了林婉,但最終,他隻能是一個無力的等待者。
當那聲清脆的啼哭穿透門扉時,朱啟明渾身劇震,猛地停步,身子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扶著廊柱,才發覺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產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朱啟明見狀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見到林婉那如釋重負的笑臉,不由心中大定:
“林婉,怎麼樣?”
“陛下,萬福,母子平安!”
“好!好!好!哈哈!林婉,做的好!”
朱啟明龍顏大悅,大手一揮,
“重賞!坤寧宮上下,醫科全員,按最大功勳重賞!林婉擢升正五品醫正,賞銀千兩!”
他望向殿門,眼裡泛起無限柔情與慶幸。
按照民間習俗,孩子曆經險阻平安誕生,乳名當取“拴住”“鎖住”之意,但皇子用此名未免粗樸。
他心念電轉,想到漢代有“去病”“安國”之名,不若取“安哥兒”,既寓平安穩固,又不失天家體麵,且“哥兒”正是此時對男孩的常見昵稱。
“我兒乳名,便叫‘安哥兒’!”朱啟明朗聲道,
“願他平安長大,亦佑我大明國泰民安!”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安哥兒皇子萬福!”
歡呼聲中,朱啟明突然心中一動。
林婉做到了,用我帶來的體係,打贏了這關鍵一仗。
她就像一顆火種。
但一顆火種不夠!
傅青主……
一個熟悉的名字驟然掠過心頭。
對,就是他!
像傅青主那樣深諳傳統醫道精髓的天才,若能納入這新學體係,古今印證,方能真正惠澤天下婦孺……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皇後張氏誕育元子,功在社稷。皇子賜乳名‘安哥兒’。著禮部依祖製,敬擬皇子大名,擇吉日具奏。昭告天下,普天同慶。另旨:廣募天下通曉醫理、有誌新學之才,尤重婦、兒二科入京。朕欲集古今智慧,保兆民安康。”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