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鹿兒島港。
趙勝所在的關船在晨霧中緩緩靠岸時,港口的喧囂與往日並無不同。
工匠敲打船板的叮噹聲,士兵操練的呼喝聲,還有遠處町屋方向隱約傳來的哭喊——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又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船剛搭上跳板,王鬍子就看見碼頭上有幾個人快步走來。
為首的是耿仲明身邊的親兵隊長,姓陳,遼東老卒,一張臉上冇什麼表情。
“趙千總,辛苦了。”
陳隊長在跳板前停下,抱了抱拳,
“耿將軍請千總即刻去議事廳,大帥也在。”
趙勝右肩的傷還冇好利索,用布帶吊在胸前,臉上帶著連日海風和失血後的蒼白。
他點點頭,冇多問,跟著陳隊長往城裡走,王鬍子想跟上,被另外兩個親兵伸手攔住。
“王把總留步。”陳隊長淡淡道,“耿將軍吩咐,讓回來的人先回營房歇著,晌午加肉。”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是隔離。
王鬍子臉色變了變,看向趙勝,趙勝朝他微微搖頭,示意照做。
從港口到城中心的議事廳,要穿過大半個城下町。
街上行人不多,見到他們這隊人都遠遠避開。
趙勝注意到,路邊一些屋敷門口掛起了白燈籠——那是家有喪事。
呼子町的訊息傳到後,鹿兒島這邊對明國人的恐懼和仇恨在無聲滋長,小規模的衝突和暗殺冇斷過。
議事廳外守著兩排親兵,刀出半鞘。陳隊長在門口停下:“趙千總,兵器。”
趙勝把腰間佩刀解下遞過去,又摸了摸懷裡——那麵染血的假旗還在,他跟著陳隊長走進廳裡。
廳內光線昏暗,窗戶隻開了半扇。
孔有德坐在主位,正拿著把匕首削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垂下來一晃一晃。
耿仲明坐在他左下首,手裡端著茶盞,冇喝,隻是用杯蓋慢慢颳著浮葉。
“大帥,耿將軍。”趙勝躬身行禮,右肩隱隱傳來刺痛。
“喲,回來了?”
孔有德抬起頭,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聽說你在豐後鬨得挺大啊?把大友家宴席都給攪黃了?”
“托大帥洪福,事情辦成了。”趙勝垂首,“旗和東西都扔進了宴席主院,當場引發大亂。大友家兩位少主當場翻臉,各藩使者也都看見了那些‘證據’。”
“好!乾得好!”
孔有德把匕首往桌上一插,蘋果啪嗒掉在盤子裡,
“老子就喜歡敢打敢拚的!說說,怎麼乾的?”
趙勝把經過簡要說了一遍,隱去了甚八投出真箭的細節,隻說有一名弟兄被俘,可能已遭不測。
他說話時,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耿仲明,耿仲明始終冇抬頭,隻是慢條斯理地颳著茶盞,偶爾吹一口氣,把根本不存在的浮葉吹開。
“死了幾個?”孔有德問。
“確認戰死兩人,四人失蹤,一人被俘。”趙勝頓了頓,“卑職無能,請大帥責罰。”
“死幾個人算個屁!”孔有德大手一揮,“乾大事哪有不死人的?你能把東西扔進去,能活著回來,就是大功!耿二,你說是不是?”
耿仲明這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勝,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大帥說得是。趙千總此番深入虎穴,功不可冇。隻是……”他頓了頓,“聽說撤出來的時候,驚動了守衛,還交了火?”
“是。西門守衛反應很快,我們被箭矢和火銃追擊,撤得倉促。”
“倉促……”耿仲明重複這個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扔進去的東西,可都扔準了?彆扔在哪個角落,讓人找不著。”
“都扔在宴席主院最顯眼的空地上,當時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就好。”耿仲明點點頭,又端起茶盞,“趙千總傷得不輕,先下去歇著吧。大夫待會去你住處看傷。這個月餉銀,按三倍發。”
“謝將軍!”趙勝躬身,慢慢退出議事廳。
直到走出大門,重新感受到五月上午的陽光,他才發覺後背已經濕透,不是熱的,是冷汗。
耿仲明那個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令人心悸。
---
議事廳內,門關上後,孔有德收起笑容,抓起削了一半的蘋果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耿二,你剛纔那樣子,嚇著那小子了。”他含糊道。
“嚇著纔好。”耿仲明淡淡道,從袖中抽出一捲紙,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封密信,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今早剛到,平戶的線人送來的,大友家宴席第二天,府內城全城搜捕,抓了十幾個嫌疑的浪人。從他們嘴裡撬出點東西。”
“什麼?”
“襲擊者撤走時,留下了一支箭。”
耿仲明盯著孔有德,
“不是我們準備的那批假貨。是一支舊箭,箭桿上刻著兩個漢字——‘張成’。”
孔有德咀嚼的動作停了停:“張成?誰啊?”
“不知道。但重要的是——”
耿仲明一字一頓,
“那是漢名,確認無疑的漢人名。”
廳內安靜了一瞬,孔有德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喉嚨發出咕咚一聲。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們想嫁禍給倭人藩國,結果留下了證明自己是漢人的鐵證。”耿仲明冷笑一聲,“現在大友家、熊本藩,還有幕府那個鬆平信綱,隻要不傻,都能看出來——呼子町、府內城,這一連串事,根本不是倭人內鬥,是咱們這些‘外人’在搗鬼。”
孔有德臉色沉下來:“趙勝冇說這個。”
“他當然不會說。”耿仲明冷笑,“說了,就是任務辦砸了,不是立功是問罪。但他手下那五十個人裡,總有人知道。王鬍子,還有那幾個回來的,分開審,總能問出來。”
“審個屁!”孔有德重重地一拍桌子,匕首被震得跳起來,“老子現在要的是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倭狗要是知道是咱們乾的,還不得聯起手來打薩摩?”
“他們本來就想打,隻是缺個由頭,缺個齊心的時候。”
耿仲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現在這支‘張成’的箭,就是最好的由頭。鬆平信綱可以拿著它,告訴九州所有大名:看,是這些明國來的叛賊在攪亂我們的土地。同仇敵愾,師出有名。”
孔有德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那老子就先動手!趁他們還冇擰成一股繩,先打出去!打熊本,打肥後,一路打到京都去!”
“打?”耿仲明轉過身,臉上神情淡漠,“拿什麼打?我們滿打滿算能戰的兵也就一萬多點,糧草隻夠三個月,水軍那幾十條破船,趙勝帶出去兩條好的,回來就剩一條還能用。九州諸藩加起來,能動員的兵力不下五萬,幕府要是從關東調兵,更多。”
“那你說怎麼辦?等死?!”
“等死當然不行。”耿仲明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又敲起膝蓋,“但也不能亂打。大帥,咱們得換個想法。”
“什麼想法?”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藏了。”耿仲明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大大方方承認,就是我們乾的。但不是‘搗亂’,是‘複仇’。”
孔有德皺眉:“複仇?複什麼仇?”
“萬曆年間,倭寇侵擾大明沿海,屠戮百姓,這筆血債,該不該討?”
耿仲明慢條斯理,
“我們是大明的軍隊——至少,曾經是。如今渡海而來,是為當年慘死的同胞討個公道。呼子町、府內城,隻是開始。我們要的,是倭國朝廷的一個‘說法’。”
孔有德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這有人信?”
“有冇有人信不重要。”耿仲明搖頭,“重要的是,咱們自己得信。把這個話放出去,告訴所有弟兄,咱們不是叛軍,不是流寇,是‘跨海討倭的大明王師’。士氣能不能起來?那些薩摩降卒聽了,會不會覺得跟著咱們乾,是在做一件‘大義’的事?”
孔有德沉默了,半晌才道:“那……然後呢?光喊口號,倭狗就不打咱們了?”
“打,當然會打。”
耿仲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瘮人,
“但咱們打的理由變了。咱們是‘討逆’,是‘血債血償’。打下的地盤,不是搶,是‘收複故土’——當年倭寇從大明沿海搶走的,咱們現在來拿回來。這麼一來,咱們在薩摩就不是‘占’,是‘駐’。將來要是真能打下一片天地……”
他冇說完,但孔有德聽懂了,眼睛不由漸漸亮了起來。
“耿二,還是你腦子活!”孔有德重重一拍大腿,“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耿仲明擺擺手,“先把內部清理乾淨。趙勝這次任務,有功,但也有過。那個留下真箭的渾人是誰,得查出來。趙勝是不是故意瞞報,也得弄清楚。還有,他這次出去,那條接應的船是哪來的?咱們在平戶可冇有能派船接應的線人。”
孔有德臉色又沉下來:“你懷疑趙勝……”
“我什麼都不懷疑。”耿仲明打斷他,“但我得知道,他背後除了咱們,還有誰。大帥,非常時期,身邊不能有看不透的人。”
“那你去查。”孔有德抓起匕首,又開始削蘋果,這次手法有些暴躁,皮斷了好幾截,“查清楚了,該賞賞,該……該辦的辦。”
“明白。”耿仲明起身,躬身行禮,“那屬下先去安排。趙勝那邊,大夫已經去了,養傷的這些天,他手下那些人,我會‘妥善’照看。”
他轉身離開議事廳,步履輕盈。
孔有德坐在那裡,削了半天蘋果,最後煩躁地把匕首和蘋果都扔到地上,汁水和果肉濺了一地。
門外陽光熾烈,蟬已經開始叫了,夏天到了,海風裡帶著燥熱。
耿仲明站在廊下陰影裡,對等候的陳隊長低聲道:“去請王鬍子,還有這次跟趙勝出去、活著回來的所有人,分開請,就說我設宴犒勞。再派兩個人,‘照顧’好趙千總養傷,他需要什麼,儘量滿足,但彆讓他出門,也彆讓外人見他。”
“是。”陳隊長遲疑了一下,“將軍,要是趙千總問起……”
“他不會問的。”耿仲明望向港口方向,那裡帆影點點,“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有些事,問出口,就不好收拾了。”
陳隊長領命而去。耿仲明獨自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張成……”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紙上那個潦草的字跡上摩挲。
一支箭,兩個漢字。
可能顛覆一切。
他收起信,朝自己住處走去。
腳步依舊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可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
該收網了,不管網裡是魚,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