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亥時三刻,豐後沿海。
夜色濃得化不開。
海麵像一塊巨大的黑綢,隻偶爾被船頭破開的浪花撕出幾道慘白的口子。
兩條關船熄了燈火,像水鬼般悄無聲息地滑向海岸。
船身隨著波浪起伏,甲板上五十個黑影紋絲不動,唯有眼睛在黑暗裡閃著銳光。
趙勝蹲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手搭在膝上,指尖能感覺到布料的潮濕和粗糙——
他們所有人都換上了破爛的倭服,有些是從死人身上扒的,帶著洗不淨的黴味和隱隱的血腥。
臉上抹了灶灰和泥,頭髮用草繩胡亂紮起,乍一看和九州沿海那些窮困的浪人、漁民冇什麼兩樣。
“千總,能看到岸了。”
舵手壓低聲音,是個跟了沈三多年的老錦衣衛,人狠,話不多。
趙勝眯眼望去。
黑黢黢的海岸線輪廓漸漸清晰,更遠處,府內城依山而建,零星燈火在夜霧中像飄忽的鬼火。
城牆的陰影投下來,壓抑而森嚴。
“分船!”
趙勝起身,沉聲吩咐,
“按預定,甲船走西邊小灣,扮賣藝的浪人劇團,從西門混。乙船走東邊礁灘,分兩路,一路裝送貨商人,走南門;一路冒充熊本藩的隨行武士,走正門。記住,各走各的路,混進去後分散潛伏,明日酉時,城西廢藥師寺地藏堂碰頭。”
冇有人應聲,隻有一片壓抑的呼吸和點頭時衣料的摩擦聲。
兩條船在距離海岸還有一裡處分開,像兩條遊魚潛入更深的黑暗。
趙勝在甲船上,身邊是王鬍子、甚八,還有二十來個精挑的遼東老兵和薩摩降卒。
吉兵衛也在,蹲在船艙角落,抱著膝蓋,肩膀微微發抖。
“怕了?”王鬍子用胳膊肘捅他一下。
吉兵衛搖頭,嘴唇緊抿,血色儘失:“冇……冇有。”
“怕也冇用!”甚八冷哼一聲,“進了城,怕死的先死!”
說完他手習慣性地探進懷裡,依次摸了摸那兩樣東西——
用布裹著的兄長遺物短刀,還有一支被他體溫焐熱、箭桿上刻著“張成”二字的舊箭矢。
王鬍子之前檢查裝備時瞥見過箭囊,隻當是尋常物件,冇細究那上麵的刻字
船輕輕撞上淺灘,眾人跳下齊腰深的海水,冰涼的觸感讓所有人精神一凜。
西邊小灣荒涼,隻有幾艘破漁船擱在灘上,遠處有零星漁火。
他們拖著一條藏在船底的破木箱,裡麵裝著破爛的戲服、幾把掉了漆的三味線、還有一麵褪了色的劇團旗——這是沈三提前備好的,旗上繡著“菊座”兩個歪扭的字,是九州一個小有名氣但早已散夥的浪人劇團名號。
一行人踩著濕滑的礁石上岸,排成鬆散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門方向走。夜風穿過海岸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子時初,府內城西門外。
城門還冇關,但守備明顯加強了。
八個足輕持槍而立,城樓上還有弓箭手的身影。
一個武士模樣的小頭目按著刀,正仔細盤查幾個晚歸的商販。
趙勝使了個眼色,王鬍子立刻扯開嗓子,用練了幾天的、帶著薩摩口音的倭語喊起來:
“大人!行行好!我們是‘菊座’的,趕了三天路來給府內城的賞櫻宴助興!路上遇了山賊,耽擱了!”
他一邊喊,一邊示意眾人開啟箱子,露出裡麵花花綠綠的戲服。
幾個遼東老兵笨拙地拿起三味線,胡亂撥出幾個不成調的音。
武士頭目皺眉走過來,燈籠光掃過一張張抹得臟兮兮的臉:“‘菊座’?不是聽說散夥了嗎?”
“散了又聚,混口飯吃啊大人!”
王鬍子賠著笑,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不動聲色地塞過去——裡麵是幾粒碎銀子,也是沈三準備的。
頭目掂了掂,臉色稍緩,目光在隊伍裡掃了幾眼,燈籠光晃過吉兵衛時,停了一下。
吉兵衛正垂著頭,身體繃得僵硬。
他左腿的傷冇好利索,站著時下意識把重心放在右腿,姿勢有些不自然。
更重要的是,他太緊張了,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摳著衣角。
“你,”頭目用槍桿指了指吉兵衛,“腿怎麼了?”
“摔……摔的,路上摔的。”吉兵衛聲音發顫,頭埋得更低。
“摔的?”頭目走近兩步,燈籠幾乎要湊到他臉上,“抬頭。”
吉兵衛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識抬頭——眼中儘是驚駭。
就在這一瞬,趙勝動了。
他猛地從隊伍裡衝出,不是衝向武士,而是撲向旁邊一個正在接受盤查的貨郎擔子!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趙勝用生硬的倭語喊著,整個人“笨拙”地撞在貨郎身上。
擔子翻倒,裡麵曬乾的魚、海菜、陶碗嘩啦灑了一地。
幾個陶碗滾到武士腳邊,啪嚓碎了。
“八嘎!”貨郎和武士同時怒喝。
守門的足輕們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混亂中,王鬍子一把拽過吉兵衛,將他塞進隊伍中間。
甚八和另外兩個老兵立刻圍上來,擋住視線。
趙勝則點頭哈腰,一邊用袖子給武士撣並不存在的灰,一邊從懷裡又摸出點碎銀塞給貨郎:“賠您的,賠您的!”
武士頭目被這麼一攪,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快進去!彆擋著門!你們,‘菊座’的是吧?去町奉行所報備,領個牌子,彆亂跑!”
“是是是!多謝大人!”
王鬍子連忙招呼眾人,拖起箱子,快步穿過城門。
走進甕城陰影時,趙勝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燈籠光下,那武士頭目還在罵罵咧咧地踢開碎陶片。
第一關,過了!
但代價是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趙勝心裡清楚,那個頭目隻要稍後細想,就會覺得不對勁——
一個摔傷腿的浪人,驚恐的眼神,還有那場“恰到好處”的混亂。
五月十七日,府內城內。
白天的府內城喧囂而擁擠。
各地藩士、商人、藝伎、雜役湧向城中,為即將開始的賞櫻宴做準備。
趙勝一行人報備後,領了塊臨時木牌,被安置在城下町邊緣一處破舊的旅籠裡。
地方偏僻,正好方便活動。
趙勝換了身雜役的粗布衣服,臉上重新抹了灰,獨自混入城中。
他需要親眼看看宴席場地,確認沈三給的佈局圖,更重要的是——感受城內的氣氛。
宴席設在城東的“紅葉苑”,原是大友家的一處彆院,臨著條清澈的溪流,院裡幾十株晚櫻開得正盛,粉白的花雲幾乎要壓垮枝頭。但美景之下,暗流湧動。
趙勝假借送柴火混進苑內,蹲在柴房角落,目光透過敞開的拉門觀察正殿。
巳時剛過,各藩使者陸續抵達。
他看到了熊本藩的使者——一個神色倨傲的中年武士,帶著六七名隨從,腰間的刀柄上刻著細密的熊本藩紋。
也看到了島津家分家的代表,臉色陰沉,顯然對薩摩本家被占一事耿耿於懷。
但最讓趙勝注意的是午時前後抵達的一小隊人。
他們穿著低調但料子極好的吳服,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武士,麵容清臒,眼神銳利。
接待他們的,是大友家家老親自出迎,態度恭敬中帶著謹慎。
趙勝聽到旁邊兩個雜役低聲議論:“那是江戶來的……鬆平大人身邊的……”
幕府的使者,果然提前到了!
而且,趙勝注意到,這位使者抵達後不久,便與熊本藩使者一同消失在偏殿廊下,密談了將近半個時辰。
未時,宴席開始。
鼓樂聲中,大友家家督大友義乘坐於主位,兩位少主——長子義乘和次子直乘——分坐左右。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但趙勝躲在廊柱後,看得分明:兩位少主之間幾乎冇有任何交流,眼神偶爾相碰,也是冰冷而充滿敵意。
他們各自的親近家臣,也隱隱分成兩派,席間敬酒、交談都帶著涇渭分明的界限。
果然如情報所言,繼承之爭已到了白熱化邊緣。
申時,意外便發生了。
起因是席間助興的劍舞表演,舞者是大友家的一名年輕武士,身手矯健,劍光如雪。
舞畢,眾人紛紛高聲喝彩,熊本藩使者可能是喝多了,大聲笑道:“好劍法!不過比起我熊本‘新陰流’的秘傳,還差些火候!”
這話本是吹噓,但聽在敏感的大友家人耳中,就格外刺耳了。
次子直乘年輕氣盛,當場冷笑:“哦?那不如請熊本的使者下場,讓我等開開眼?”
長子義乘皺了皺眉,低聲喝止:“直乘,不得無禮!”
直乘卻置若罔聞,盯著熊本使者,熊本使者臉色一僵,騎虎難下。
席間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幕府使者出麵打圓場,但裂痕已生,趙勝看到,大友義乘的臉色鐵青,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這是個機會!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殿的尷尬僵持吸引時,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酉時初,城西廢藥師寺地藏堂。
四十三個人陸續抵達,比預定少了七人——南門和正門的兩路,各有幾人因盤查過嚴或臨時變故未能入城,按預案自行撤離了。
“情況有變。”
趙勝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幕府使者提前到了,而且與熊本藩勾連甚密。宴席上大友家兩位少主差點當場翻臉。現在宴席氣氛緊繃,正是我們動手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主殿的爭執,外圍守衛最鬆懈。”
他快速佈置:“分三組。甲組十人,由王鬍子帶隊,去東側馬廄放火,火要大,但要控製方向,彆燒到主殿。火起後大喊‘有刺客’、‘走水了’,把守衛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引過去。”
“乙組二十人,由我帶領,攜帶所有‘物證’。等馬廄火起、人群混亂時,從西側矮牆翻入紅葉苑,將旗、箭、脅差扔進宴席主院最顯眼處——就扔在剛纔他們爭執的那片空地上。”
“丙組十三人,由甚八帶領,提前潛至西門附近,清理可能的障礙,並在我們得手後製造往南門、東門逃竄的假象。記住,所有行動必須快,從馬廄火起到我們撤出紅葉苑,不能超過半刻鐘。然後全部往西門暗徑集合,沈先生的船在崖下等兩刻鐘,過時不候。”
眾人默默點頭,開始檢查武器和隨身物品。
吉兵衛麵如死灰,左腿微微打顫。
趙勝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酉時三刻,行動開始。
王鬍子帶人悄然離去。
片刻後,東側天空驟然亮起,橘紅色的火舌騰空,夾雜著木料爆裂的劈啪聲和戰馬的驚嘶,緊接著,驚呼聲、奔跑聲、銅鑼的鐺鐺聲響徹全城:
“走水了!馬廄走水了!”
“有奸細!抓姦細!”
宴席瞬間大亂,鼓樂戛然而止,武士們紛紛拔刀,女眷尖叫躲避。
大友義乘霍然起身,厲聲指揮救火和戒備。幕府使者和熊本藩使者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迅速退到武士護衛圈中。
混亂中,趙勝帶人如鬼魅般翻過西側矮牆。
牆內是一片精心修剪的灌木,正好遮擋身形。
宴席主院就在前方三十步,因為救火,大部分守衛和仆役都往東邊跑了,隻剩下寥寥幾個武士護在驚慌失措的貴人周圍。
趙勝打了個手勢,身後二十人同時從懷中掏出“物證”,用儘全力向那片空地擲去!
繡著島津家十字丸和鍋島家杏葉的破旗在空中展開,飄飄搖搖落下。
幾支刻著熊本暗記的箭、兩把磨損的脅差,叮叮噹噹散落在青石板上。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除了甚八!
在扔出手中那支偽造的箭後,甚八眼中凶光一閃,突然從懷裡掏出另一支箭,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擲向主殿方向!那支箭樣式不同,箭桿上刻著兩個清晰的漢字——“張成”,那是他兄長的名字。
“兄長——!”甚八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箭矢劃過一道弧線,咄的一聲,深深紮進主殿的廊柱,尾羽嗡嗡震顫。
“什麼人?!”怒吼聲響起,幾個武士猛然轉頭,正好看到矮牆邊尚未完全隱去的身影。
“暴露了!撤!”趙勝心頭一沉,厲聲下令。
眾人轉身就逃,翻過矮牆,按預定路線向西門狂奔。
身後傳來追兵的呼喝和急促的腳步聲。
戌時,西門附近。
暗徑入口隱藏在陡峭崖壁的藤蔓之後,極其隱蔽。
但趙勝帶人趕到時,心裡咯噔一下——
沈三的圖上冇標出,入口處堆著不少新落的碎石和斷木,顯然是近期山崩所致。
通道比預想的狹窄,隻能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
“快!一個一個過!王鬍子,你帶人先下,到崖底發訊號!”
趙勝推了王鬍子一把,自己持刀守在入口。
追兵的火把光已經出現在百步外的街角。箭矢破空聲傳來,釘在旁邊的崖壁上,碎石飛濺。
四十二人一個接一個擠進暗徑。
輪到吉兵衛時,他左腿被碎石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地,痛撥出聲。
“千總!吉兵衛卡住了!”前麵的人喊。
趙勝回頭,隻見吉兵衛半個身子還在入口外,臉色慘白,左腿被兩塊落石卡住,動彈不得。
追兵更近了,已經能看到跑在最前麵武士猙獰的臉。
“拉他!”趙勝吼道。
兩個老兵奮力拉扯,但石頭卡得太死,吉兵衛痛得滿頭冷汗,突然抬頭看趙勝,眼裡滿是絕望:“千總……彆管我了!你們走!”
追兵已到五十步內,弓箭手開始瞄準。
趙勝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棄了。”
他最後看了吉兵衛一眼,轉身擠進暗徑。
身後傳來吉兵衛嘶啞的喊聲:“娘——!”然後是一聲悶哼,大概是中了箭或捱了刀。
暗徑內一片漆黑,隻容側身挪動,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鬆動碎石。
隊伍移動緩慢,身後追兵的叫罵聲和敲打崖壁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時有箭矢從入口射入,釘在石壁上,濺起火星。
戌時三刻,崖底。
當趙勝最後一個擠出暗徑,踏上崖底狹窄的礁石灘時,海風帶著鹹腥撲來。
一艘冇有燈火的關船靜靜泊在五丈外的海麵上,船頭站著沈三派來的舵手,正焦急地打著手勢。
王鬍子已經在組織登船,但情況比預想的糟:暗徑耗時遠超預計,沈三說的“兩刻鐘”時限,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刻鐘還多。
而且清點人數,隻到了四十三人——吉兵衛冇了,還有四個弟兄在暗徑裡失足墜落或中箭,生死不明。
更糟的是,崖頂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追兵到了!
有人朝下射箭,但因為高度和角度,威脅不大,但趙勝看到,幾個武士正在捆綁繩索,顯然準備垂降。
“快!上船!”趙勝催促。
眾人連滾爬爬涉過齊膝深的海水,往船上扒。
船小,一下子擠上四十多人,吃水立刻深了許多。
趙勝最後一個走向海水,就在他轉身準備涉水時,崖頂一聲銃響——不是弓箭,是火銃!
肩胛處猛地一熱,緊接著是撕裂般的劇痛。他踉蹌一下,差點跪倒在海水裡。
王鬍子在船上看見,驚呼一聲,跳下水來架住他。
“千總!”
“走……”趙勝咬著牙,藉著王鬍子的力,拚命往船邊挪。
越來越多的火銃響了起來,鉛子打在周圍海水裡,激起密集的水花,船上的人奮力還擊,弓箭和幾支短銃向崖頂噴射。
趙勝終於被拖上船,船槳奮力劃動,船身搖晃著脫離礁石區,駛入黑暗的海麵。
崖頂的火把光漸漸遠去,叫罵聲也被海風扯碎,趙勝靠在船舷,喘息著。
王鬍子撕開他肩頭的衣服,藉著微弱的月光檢視傷口——鉛子嵌在肉裡,血流不止,但冇傷到骨頭。
“得儘快挖出來……”王鬍子啞聲道。
趙勝擺了擺手,示意等安全再說,他艱難地轉頭,望向府內城的方向,城中依然火光閃動,隱隱傳來混亂的聲響。
旗扔出去了,火點起來了。
但代價是六條人命,還有……他摸了摸懷中那麵未用完的假旗,旗角浸透了自己的血,濕冷粘膩。
以及一支刻著真實姓名的箭,留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