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娥聽到“犟種”二字,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冇好氣地白了朱啟明一眼,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作死!又拿我尋開心!”
她嘴上嗔怪,眼底卻盪漾著甜蜜的笑意。
笑鬨間,她已順勢地望向秦良玉,臉上瞬間轉回溫婉親切的笑容:
“秦老將軍,咱們彆理他。這邊煙氣重,說話都嗆嗓子。我在那邊的督師府備了茶,是陛下從家鄉南雄弄來的好茶,一年就產那麼點兒,咱們去那兒歇歇腳,慢慢說話?”
她一邊說,一邊再次親昵地挽住了秦良玉的手臂,那份不著痕跡的親熱,讓人無法抗拒。
“祥麟也一起來,都來嚐嚐。”
她不忘招呼馬祥麟,周到又親切。
秦良玉將皇帝與護聖夫人之間那毫無君臣隔閡的親昵看在眼裡,心中最後一點顧慮也消散了——
若非絕對的信任與深厚的情誼,斷無可能在臣子麵前如此。
她笑著點頭:“夫人盛情,老身卻之不恭。”
“太好了,這邊走。”
王翠娥笑吟吟地引路,挽著秦良玉便朝靶場外走去,邊走邊絮絮叨叨:“老將軍您可彆笑話,這督師府還是陛下當年任薊遼督師時的住處,登基後也冇大修,我平時在營裡就住那兒,比宮裡自在多了……就是擺設簡單,您彆嫌棄……”
兩人言笑晏晏,說著體己話,被一眾侍衛簇擁著,身影漸遠。
馬祥麟遲疑了一下,看向皇帝。
朱啟明對他溫和一笑:“馬將軍自去便是,陪著你母親,也嚐嚐夫人泡茶的手藝。”
馬祥麟忙拱手:“末將領命。”
待三人離開,靶場上嘈雜的人聲也隨之散去大半,隻留下那鋼鐵巨獸沉默地趴在原地,槍口猶自飄散著淡淡的硝煙與金屬灼熱的氣息。
朱啟明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他轉過身,兩眼放光,掃過加特林機槍的每一寸構造。
畢懋康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垂詢。
“畢卿,”
朱啟明走近,指尖劃過那需要兩人合抱的碩大冷卻水筒,觸手溫熱。
“朕問你,以基地現有之力,若朕要你一月之內,產出此等‘機槍’五十架,可能辦到?”
畢懋康聞言,並未立刻回答“不能”,而是沉吟片刻,才謹慎開口:
“陛下,若不計工本,不惜物料,集中全工坊最頂尖的匠師與最好的那幾台‘精鐵神銑床’,晝夜趕工,或可……勉強製成三五架。”
他頓了頓,指向機槍最核心的轉輪機匣部位,
“難處不隻在工時。陛下請看,此機核心在於這六管迴轉與擊發、退殼之聯動,其內大小精密齒輪、凸輪、閉鎖塊、撥彈棘爪等關鍵機件,須以最上等的軸承鋼銑削打磨,公差須控製在‘絲’級,且彼此配合要求嚴絲合縫,稍有偏差,輕則卡滯,重則炸膛。目前,整個基地能操作那幾台精密銑床達到此等要求的匠師,不超過十人。此為一難。”
他又指向那六根烏黑槍管:“其二,槍管。欲承受如此高速連續射擊,非特製之內膛鋼不可。即便以電弧爐煉出合格鋼胚,其深孔鑽削、內膛刻線、以及最關鍵的熱處理以保持高溫強度與耐磨性,每一步都極易產生廢品。三根槍管中,能得一根合格者,已屬僥倖。”
最後,他指向那複雜如腸的供彈與退殼係統:
“其三,供彈鏈。黃銅彈殼之衝壓、底火裝配、無煙火藥裝填、彈鏈串聯……看似瑣碎,實則環環相扣,任一環節出問題,便是供彈不暢,機槍即成廢鐵。眼下這條彈鏈,是精選又精選,手工裝配而成。若要量產……”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非另建專門工坊,培訓熟手,經年累月之功不可。”
朱啟明靜靜聽著,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張家灣基地是有電,有幾台他帶來的小型現代機床作為“工業母機”,這已經讓大明的軍工技術產生了跳躍式發展,得以量產相對簡單的後裝步槍和定裝彈藥。
但加特林這種級彆的複雜機械繫統,涉及的不僅是加工能力,更是材料科學、熱處理工藝、精密測量、係統整合等一係列基礎工業短板的綜合體現。
這不是有幾台機床就能立刻解決的。
“那麼,以此機與‘定遠式’步槍相比,量產難度相差幾何?”朱啟明追問。
“雲泥之彆!”
畢懋康脫口而出,語氣篤定,
“步槍槍機雖也精巧,但部件少,公差要求相對寬鬆,關鍵件如槍管、槍機框,以現有銑床與老師傅手藝,已可穩定產出。彈殼、彈頭、發射藥亦形成了流水線。故月產千杆步槍,配足彈藥,工坊已可勝任。然此‘輪迴銃’……”
他搖頭苦笑,
“實乃吞金噬鐵之獸,更吞時間、吞頂尖匠人之心力。以臣愚見,其乃‘鎮國神器’,可求精,不可求多。”
朱啟明緩緩點頭。
好吧,這加特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隻能是少數存在的“戰略威懾武器”。
它的價值,除了其本身毀滅性的威力,更在於研製它所帶來的技術牽引效應。
為了造它而被迫攻關的材料、工藝、精度標準,會像漣漪一樣擴散,最終提升整個軍工乃至相關製造業的水平。
“朕明白了。”
朱啟明最後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凶器,
“就依卿言。集中資源,精益求精,先造出三五架最可靠的成品,作為底牌。同時,將此過程中突破的槍管用鋼配方、新的熱處理法、精密加工的心得,全力下放至步槍與火炮生產線,務求我大明製式火器之品質,藉此更上一層樓。”
“陛下聖明!老臣領旨!”畢懋康心悅誠服,皇帝這是抓住了根本。
朱啟明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靶場。
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的思緒,卻已飛越了眼前的軍營,飛越了重重大海。
有如此利器,卻受限於產能與基礎,不能儘興那麼,就更需要一塊合適的磨刀石,一個足以驗證其威力、又不至於暴露其全部秘密的試劍場。
他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個不道德的想法,小鬼子那裡?
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試驗場……
孔有德,耿仲明……
朕把你們送到東瀛,這把“刀”,你們用得可還順手?
前幾日錦衣衛密報,這夥叛軍在九州南部已然坐大,憑藉火器之利與凶狠手段,吞併了好幾個小藩,如今的孔有德,已非疥癬之患。
他占據了九州最富庶的南部和經營多年的北部,實際控製了九州六至七成的土地和人口,仿照明製設立官府,鑄造錢幣,儼然以“九州探題”甚至更高名號自居。
其麾下軍隊,核心是數千東江舊部與早期投靠的浪人精銳,裝備相對最好的火器,外圍則是大量改編的降軍和新附軍隊,人數膨脹至數萬。
甚至開始嘗試仿製火銃與輕型火炮!
倭國朝廷與幕府,對此等“外來惡狼”頭痛不已,卻又一時無力清剿。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波濤之外的島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想象著重機槍狂掃鬼子的場景,嘖嘖……
真是想想都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