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王承恩側身讓開通道。
馬祥麟深吸一口氣,一板一眼地整理了下衣甲皺褶,率先邁步入內,步伐沉穩,目不斜視。
跟在他身後的四個少年,則如同四隻被強行拎出巢穴的幼獸,緊張、惶恐,又帶著幾分無法抑製的好奇。
剛一進門,他們齊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嘶——
這……這就是皇宮嗎?
四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竟然如此的奇異,乾淨!
他們肚子墨水不多,除了奇異和乾淨,實在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詞語來形容他們所看到的一切。
那巨大的玻璃窗。
那樣式古怪,趴在地上的椅子。
還有那桌麵上的黑盒子,擺滿了各式書籍的巨大書架。
那光潔如鏡的地板,還有那麵牆上的巨幅地圖……
嘖嘖!
而定遠天子,就隨意地倚坐在那張樣式古怪卻看起來異常舒適的“椅子”上,身旁站著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秦老將軍。
想象中的天子威嚴並未以雷霆萬鈞之勢壓來,反而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末將馬祥麟,叩見陛下!”馬祥麟毫不猶豫,上來便是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這一跪,後麵四個小狼崽也依葫蘆畫瓢,撲通跪下:
"罪民叩見皇帝老爺!!"
李定國則在跪下的瞬間,忍不住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前方——
那位年輕的皇帝,麵容清秀,眼神清澈明亮,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正以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都起來吧,地上涼。”溫和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朱啟明看著下麵這四個磕頭如搗蒜的半大孩子,一股奇妙又荒誕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就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張獻忠四義子”?
看看,一個個麵黃肌瘦、瑟瑟發抖。
尤其是李定國,這位他極為欣賞的南明擎天之柱,現在隻是個眼神裡帶著野性與驚惶的十一歲娃娃!
“謝……謝陛下!”四人遲疑著站了起來,依舊低著頭。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四人緩緩抬頭。
孫可望眼神桀驁,李定國一臉堅毅,劉文秀眼神怯懦,艾能奇則像個憨憨……
“嗯,都是好年紀。”
朱啟明像鄰家大哥一樣語氣輕鬆,“這一路從陝西過來,辛苦了吧?聽說還遇上了關寧軍?”
孫可望冇想到皇帝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梗著脖子道:“回陛下,是……是遇上了!他們人多,裝備好,咱們……我們打不過。”
“哈哈哈,打不過很正常。”
朱啟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口,
“餓著肚子,拿著木棍,能跟全身披甲的騎兵對陣,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這話一出,不僅孫可望愣住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李定國都忍不住再次抬眼。
這位皇帝……
竟然在肯定他們“造反”的勇氣?
一旁的秦良玉再次對皇帝刮目相看:
陛下這是在卸下他們的心防呢!
朱啟明放下瓶子,目光逐一掃過四人,最後停留在劉文秀和艾能奇身上。
“劉文秀!”
“啊?在!罪民在!”劉文秀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原地跳起來,像隻受驚的兔子,手足無措,目光惶然地看著皇帝。
朱啟明和秦良玉都被他這反應逗得忍俊不禁。
"放鬆,放鬆!彆害怕!"
朱啟明強忍著笑意,笑吟吟道:
“朕又不吃人。朕看你這一路上,雖然膽子小了點,但心思細,你們那幾個破包袱,就屬你收拾得最整齊,照顧艾能奇這憨貨也儘心,是不是?”
劉文秀冇想到皇帝連這個都知道,茫然地點點頭,小聲嘟囔:“……就、就是胡亂弄弄……”
“胡亂弄弄也能弄好,那就是本事。”朱啟明肯定道,並且瞬間對他的安排有了決斷,“朕覺得,你是個管家的好材料。王承恩。”
“奴婢在!”
“記一下,劉文秀,年紀尚小,心細穩重,著其入南山營後勤司,先從文書學徒做起,跟著老師傅學學記賬、倉管、物資調配。我大明軍隊,以後不僅要能打,更要有一個強大高效的後勤支撐。”
“記賬?”
劉文秀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響,才用一種濃重陝西口音的語氣,好奇地問道:
“皇……皇帝老爺,這記賬,是做甚嘞?是……是數豆子嗎?額……額能做得來不?要、要額提刀砍人不?額……額不太敢……”
他這話問得天真又實在,腦子裡對“記賬”的理解大概還停留在集市上數銅板或者村裡分糧數豆子的階段,最後還不忘擔心地問是不是還要他去砍人,把他膽小怕事的性格暴露無遺。
這番童言無忌的話,連一旁肅立的馬祥麟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秦良玉眼中也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朱啟明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
“哈哈哈!提刀砍人?不用不用!記賬就是寫字、算數,管理咱們大軍吃的糧食、穿的衣裳、用的兵器!這活兒要緊得很,比提刀砍人還重要!數豆子?嗯,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不過數的是軍糧、軍餉,是能讓成千上萬人吃飽穿暖、打勝仗的東西!你說重要不重要?你敢學不?”
被皇帝這麼一笑一說,劉文秀的臉頰瞬間漲紅,但一聽到不用砍人,活兒還這麼“重要”,他心裡的害怕頓時去了大半。
隻是,一時間被皇帝被委以重任,還是讓他心頭慌張不已,他用力點頭,磕磕絆絆地說:
“重、重要!額學!額敢學!謝皇帝老爺!額一定好好數……不,好好記賬!”說完他又想跪下磕頭。
“起來起來,以後好好學就行。”
朱啟明笑著擺手,目光轉向早已等得抓耳撓腮的艾能奇,
“艾能奇。”
“額!額在!”
艾能奇腰桿一挺,聲如驚雷,迫不及待地應道,眼巴巴地望著皇帝,又忍不住瞟了一眼皇帝手邊那喝了一半、冒著氣泡的奇怪琉璃瓶。
“你嘛,”
朱啟明故意頓了頓,看著艾能奇那憨急的樣子,覺得很有趣,
“讓你去學文書打算盤,怕是比讓你去扛石碾子還難受吧?”
艾能奇撓了撓他那亂糟糟的頭髮,傻笑道:
“嘿嘿,皇帝老爺聖明!那細筆桿子,額可擺弄不來,額就力氣大!”
“力氣大好啊!”
朱啟明笑道,
“朕身邊正缺幾個有力氣、腿腳麻利的親隨衛士,平時幫朕跑跑腿,站站崗,扛扛東西。你可願意來?彆的不敢說,肉管飽!”
“親隨衛士?肉管飽?”
艾能奇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哈喇子幾乎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願意!額一萬個願意!皇帝老爺,您就看額的吧!額力氣最大了,一定能保護好您!肉……肉俺吃得多,您要額向東,額絕不向西!”
他腦子裡已經被“肉管飽”這三個字徹底填滿了,忠誠度瞬間爆表。
孫可望和李定國都不由傻了眼。
看著兩個弟弟一個要去“數豆子”,一個滿腦子“肉管飽”,還被皇帝逗得團團轉,心下不由一陣嘀咕。
這位皇帝老爺,好像……真的冇那麼可怕?
不但小命保住,貌似還前途遠大?
然而,當朱啟明的目光重新向他們掃來時,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失了。
兩人頓時一哆嗦。
媽呀,這皇帝老爺,麵色不善啊……接下來該不會要使出什麼雷霆手段,把我們一刀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