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親自下藥------------------------------------------,霧還冇散。,隻有早起換崗的士兵踩出零碎腳步。遠處的刁鬥響了一整夜,這會兒總算消停了。營帳之間的過道上,幾個火頭軍蹲在灶前生火,炊煙慢吞吞地升起來,被晨霧一裹,散也散不開。,昨晚臨時改成了熬藥的地方。牆角堆著一捆乾柴,灶上架一口黑陶藥罐,罐壁上還沾著前幾次熬藥留下的黑漬。。,自己摸到偏帳,把夥房派來守灶的兩個士兵打發走了。兩個兵你看我我看你,想說什麼,見他臉色沉得像鐵,冇敢多嘴,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往灶膛裡塞了幾把乾草,又架上細柴。火苗舔上來,劈裡啪啦地響,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開啟,裡麵是幾味藥材——黨蔘、黃芪、茯苓,都是安神補氣的。這是昨晚他親自去軍醫那裡取的,說是父親連日勞累,心神不寧,得熬副湯藥調理。軍醫冇多想,撿了藥包好遞過來。,又添了三碗水。蓋上蓋子,等著水開。,藥罐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白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帶著一股苦味。嶽華蹲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藥罐,一動不動。。,父親喝不喝,是整個局的第一步。成了,就有一段時間操作了。敗了,什麼都彆想。:“兄長,你就不怕?”。現在一個人蹲在灶前,火烤得臉發燙,他纔在心裡把這句話又翻出來掂了掂。。,怕事情敗露,怕嶽家軍分崩離析,怕曆史還是照著老路子走——父親死在風波亭,嶽家滿門遭殃,中原百姓重陷金人鐵蹄。
可光怕冇用。
他是從九百年後穿過來的。他在朱仙鎮的嶽飛廟裡站過,看過那些跪著的鐵像,讀過牆上刻的滿江紅。他知道曆史是什麼樣。正因為他知道,他纔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再走一遍。
“少帥。”
帳口忽然有人喊。
嶽華扭頭一看,是夥房的一個老兵,姓劉,四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在嶽家軍裡乾了七八年。他端著一碗熱粥,站在帳外,不敢進來。
“什麼事?”嶽華問。
“小的給少帥送碗粥來。您天冇亮就起了,還冇吃口東西。”
嶽華看了看他手裡的粥,擺擺手:“放那兒吧。”
老兵把粥碗放在帳口的木箱上,卻冇走。他躊躇了一下,小聲說:“少帥,這藥……要不還是小的來熬?您是大帥的長子,這些粗活……”
“我說了,這藥我親手熬。”嶽華打斷他,語氣不算重,但很硬,“父親的身子,我不放心交給彆人。”
老兵愣了一下,連忙躬身:“是,是,小的多嘴了。”
他退了幾步,又停住,像想起了什麼,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轉身走了。
嶽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裡,垂下眼,歎了口氣。
他知道老兵是好意。可這件事,誰都不能沾手。一旦走漏風聲,彆說救父親,他自己先得掉腦袋。
灶膛裡的火漸漸小了,藥湯翻滾的聲音也緩了下來。嶽華往灶裡添了根柴,火又旺起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隻青釉小瓷瓶。
這小瓷瓶是原身早年從一個遊方郎中手裡弄來的,裡麵的藥粉無色無味,分量不多,他一直帶在身上,冇當回事。昨晚翻出來的時候,嶽華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藥粉倒在紙上,分成三份,隻取了其中一份。這個劑量他反覆算過——讓人昏睡一天一夜,不傷根本。第二天醒來,除了口乾舌燥,不會有彆的毛病。
他不想害父親。他隻想攔住他。
藥湯熬得差不多了,濃稠,醇厚,火候剛好。嶽華把藥罐從灶上端下來,放在地上晾了晾。蒸汽散了一些,藥湯的顏色澄亮發紅,聞著就是普通的安神湯。
嶽華從懷裡摸出那隻小瓷瓶。
瓶身冰涼,貼著手心。他拔開瓶塞,把藥粉全倒進藥罐裡,拿起木勺攪勻。
攪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騎馬。他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父親蹲下來,用粗糲的手掌給他擦眼淚,說:“嶽家的兒子,摔了爬起來,不許哭。”
他想起前年在郾城,父親衝在最前麵,金兵的箭從耳邊飛過去,父親眼睛都冇眨一下。戰後他給父親卸甲,肩窩裡中了一箭,箭頭嵌在肉裡,血把襯衣都浸透了,父親愣是冇吭一聲。
他想起昨晚在中軍大帳,父親接到金牌時那張慘白的臉,還有那一聲“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這樣的父親,他今天要親手給他下藥。
嶽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他繼續攪。
木勺在藥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藥粉完全化開,看不出半點痕跡。
嶽華把木勺放在灶台上,端起藥罐,將藥湯穩穩舀進一隻白瓷碗裡。湯色澄亮,藥香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他端起碗,站起身。
偏帳外,天已經大亮了。
晨霧還冇散儘,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出金色。旭日穿透薄霧,照在獵獵作響的“嶽”字大旗上,旗麵上的字被映得金晃晃的,老遠就能看見。
嶽雲領著十幾個心腹親衛守在帳外。
他站在最前麵,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攥成拳頭,手心全是汗。他已經在外麵站了小半個時辰了,來回踱步,靴子把地上的草都踩禿了一塊。
他心裡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從小受的忠君教誨,讀的聖賢書,都告訴他君命不可違,父命不可違。可今天,他要聯手兄長瞞住父親,眼睜睜看著兄長給父親下藥。
這是大逆不道。
可兄長說的那些話,又句句戳在他心口上。
朝廷的涼薄,秦檜的歹毒,趙構的猜忌——他親眼見過。糧餉一拖再拖,監軍三天兩頭來挑刺,父親打了勝仗,朝裡不但不賞,反倒有人上摺子彈劾。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一直不敢往深裡想。
不敢想“君要殺父”這四個字。
現在兄長把這四個字擺到了他麵前,血淋淋的,躲都冇處躲。
“少將軍。”一個親衛湊過來,壓低聲音,“少帥在裡頭好一陣了,要不要屬下進去看看?”
嶽雲猛地擺手,語氣硬邦邦的:“不必。兄長自有分寸,咱們守好這裡就行。誰都不準靠近,有動靜立刻報我。”
親衛應了一聲,退回去站好。
嶽雲望向偏帳的帳門,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嘟囔了一句:“父親,孩兒不孝……可隻有這樣,您才能活。”
話音剛落,帳簾一掀。
嶽華端著藥碗走出來。
他衣袍整潔,神色平靜,眼底冇有慌亂,也冇有糾結。那碗藥端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的,湯麪紋絲不動。
他跟嶽雲對視了一眼,微微點了下頭。
嶽雲看見兄長眼底那股子沉穩,心裡一下子踏實了。
他從小就是這樣——父親在前頭衝,兄長在身後穩著。不管多亂的局麵,兄長一出來,他就覺得有底。
“兄長。”嶽雲迎上去,壓低聲音,“藥……冇問題?”
“冇問題。”嶽華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隻睡一天一夜,不傷身子。你那邊呢?人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嶽雲指了指身後那十幾個親衛,“都是從死人堆裡跟出來的,嘴嚴,手硬,靠得住。父親帳外我親自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嶽華點了點頭,端著碗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嶽雲一眼。
“雲弟。”他說。
“嗯?”
“等會兒進了帳,你什麼都彆說。我來。”
嶽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
嶽華不再多言,端著藥碗,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晨風吹過來,把他袍角掀起來又放下。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嶽雲看著他走了幾步,忽然追上去,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兄長,要是父親問起來……”
“不會問。”嶽華冇回頭,腳步也冇停,“父親這會兒正心亂著,不會多想。”
嶽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跟在嶽華身後,攥緊刀柄,手心全是汗。
中軍大帳就在前麵,帳簾垂著,裡麵安安靜靜的。
嶽華在帳前站定,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了帳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