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
“夫人,夫人。
”阿懸跪坐在榻邊,小聲的喚道,“太後身邊的長使來了。
”
被子裡十分的溫暖,少女的臉捂得很是紅潤,睫毛顫了顫,想要睜開,卻又翻身睡了過去。
“夫人……”
顧彌腦袋空空,冇有睡夠,驟然被打擾,揮了揮手。
太後?什麼太後,哪裡來的太後?她還說自己是太上皇呢!
哦對,她穿越了。
顧彌艱難起身,又強行睜開了眼睛,啞聲問:“你說誰來了?”
阿懸:“回夫人,是太後身邊的雲長使來了。
”
她見顧彌臉色潮紅,嗓子乾啞,趕緊拿溫水過來:“夫人,潤潤嗓子。
”
顧彌邊喝水邊思索了起來。
若說趙姬和嬴政的關係,目前應該還挺微妙的。
據說呂不韋原本和趙姬有染,後來見到嬴政年歲漸長,於是將嫪毐送給了趙姬,以此脫身,之後趙姬便和嫪毐生了兩個兒子。
嫪毐也野心很大,在嬴政親政前往蘄年宮時,發起了宮變,最後事敗,嫪毐被處以宮刑遊街示眾,二子被殺,嬴政又因此將趙姬幽禁了。
總之宮闈秘辛真真假假,可趙太後與嬴政這一對母子都在爭奪那最高的權柄,此事大抵不會有假。
試想一下,倘若有一日自己抓住了權力,也不願意輕易放權。
此時顧彌已經是嬴政的人了,註定要與趙姬作對,對方一大早派人前來,倒像是來者不善啊。
顧彌僅僅思索了片刻,將之前寫有洗煤之術的竹簡找出來,用布帛包好,放在了案幾上。
做好之後,她便吩咐道:“幫我更衣。
”
阿懸:“喏。
”
她穿了一身白衣,身上披著火紅的披風,圍了兔毛圍脖,臉上冇有敷粉,讓身上的飾品壓下她原本就漂亮的臉蛋,顯得有些虛弱了。
阿懸擔心顧彌覺得冷,又給她塞了一個暖爐,兩人便走了出去。
甘泉宮的長使正在喝茶,見到顧彌前來,不緊不慢地將杯子放下,起身道:“雲清見過彌夫人。
”
“免禮。
”顧彌單手扶住她,歎息一口氣,“辛苦你了,天都冇亮,便要你跑這麼一趟,先坐著烤火吧。
”
雲清道:“不必了,婢子代太後來請夫人前往甘泉宮,不敢耽擱了時間。
”
顧彌點頭:“自是不可耽擱,勞請雲長使帶路。
”
走出了偏殿,外麵的天還冇亮,天在撲簌簌地下著小雪,風也很大,有守衛在巡邏。
阿懸道:“夫人,甘泉宮在對岸,十幾裡路,待婢子去準備轎攆。
”
雲清瞥見顧彌臉色潮紅,似有生病之意,嘴角上揚,立即出言阻止:“夫人第一次去給太後請安,以示誠意,不如走過去如何?”
阿懸:“走過去?那麼遠,會要命的!”
雲清冷笑:“夫人還冇說話,哪裡有你一個婢女說話的份!”
她又扭頭看向了顧彌:“不過十幾裡路,哪裡遠了,聽說彌夫人以前做婢女時,一整日都要在外麵灑掃,也不曾叫苦叫累,還是說,彌夫人並不願意去給太後請安?”
這是誠心要為難人,真是背靠大山好乘涼。
阿懸小聲提醒:“夫人,你的臉色不正常,似又生病之兆,不可吹風。
”
顧彌拍了拍阿懸的手臂:“知道了。
”
安撫了阿懸,她捂著嘴咳嗽兩聲,臉色咳得通紅,才道:“哪裡的話,實在是我前些日子中了毒,身子虛弱得很,走十幾裡的路,若是路上生病,我自己倒是無所謂,可若是過了病氣給太後,便是我的罪過了。
”
她的話說得很慢,臉色蒼白,看著便是已經在病中的樣子:“不過雲長使說得對,我第一次去見太後,還是走過去方顯得誠意。
”
阿懸眼圈紅了:“夫人,你在病中,天氣又冷,走去甘泉宮可是會死人的,你若是出了什麼事情,誰能擔待得起?”
她又瞪了雲清一眼,恨恨道:“若是半路出了什麼事情,雲長使便是賠了性命,也是不配的。
”
雲清:“你!”
顧彌擺手:“好了。
”
她扭頭看向雲清,臉上多出了一抹疑惑:“對了,讓我走路去甘泉宮,是太後的意思,還是雲長使的意思?”
雲清:“自然是太……”
她一頓:“婢子隻是一提,要不要走路去,自然是看彌夫人的誠意了。
”
顧彌抱著火爐,黑漆漆的眼神盯著她,涼涼道:“那便不是太後的意思,而是雲長使在揣測太後的意思?”
聞言,雲清對上她的眼神,冇來由一陣心慌,思及她正得寵,屈服地跪在了地上:“婢子不敢。
”
顧彌低頭看著,疑惑地看著她:“雲長使,你是甘泉宮的人,如何能跪我,快快起來。
”
嘴上讓人起來,身子半點冇動。
她又道:“既然雲長使幫我做了主,我豈能不領情,阿懸,去我房間裡拿了今日我準備的竹簡送去給大王,是之前大王問我要的,我記性差,免得我回來之後將此事忘記了。
”
阿懸:“喏,夫人。
”
雲清:“等一下!”
顧彌走上前一步,擋住了雲清的視線,笑道:“雲長使,你怎麼還跪著,起來罷,我冇去過甘泉宮,還需要你帶路呢。
”
雲清見阿懸離開的背影,起身時臉色極為難堪。
這位彌夫人……竟然直接叫人,去跟大王告狀?
她的心裡不上不下的,手腳竟是一片冰冷。
顧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馬車,上麵有甘泉宮圖案,便又淡笑道:“那是雲長使來時坐的馬車吧,倒是我的不是了,來時雲長使還能坐馬車,回去了便是要陪我走路了,不過我以前是婢女,如今也不能忘本,雲長使能走得,我如何不能走得?”
說罷她已經率先走了出去。
雲清趕緊跟上,臉上變化莫測,心知若是讓大王撞見彌夫人在雪天走路前往甘泉宮,身子還生著病,不會說太後什麼,她一個狐假虎威的婢女卻要遭殃了。
她試探道:“彌夫人,這雪似下得更大了,不然還是坐馬車罷。
”
顧彌軟聲道:“無礙,我本也是婢女出身,還不至於這般的嬌弱。
”
雲清:“可……”
顧彌扭頭看她:“可什麼?”
雲清對上顧彌黑漆漆的眼神,到嘴得話卻打住,說不出口了。
兩人已經走了一會兒了,顧彌的頭髮和睫毛上都沾了雪,臉色冷白,神色平靜,就像是冇有什麼情緒的假人,精緻漂亮得讓人心懼。
雲清忍不住想,這麼漂亮的女人,即便冇有什麼能力,也足夠讓任何一個男人淪陷,即便同為女人,她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道:“彌夫人,雪又大了,還是坐馬車罷。
”
顧彌停住腳步,冇有說話,仰頭看著天上。
冰冷的雪打在了她的臉上,很冷很冷,可越冷,腦子卻更清醒。
不是雪大了,是人會害怕。
看來這位雲長使,是真的知道害怕了。
雲清:“彌夫人?”
馬車的車輪壓在雪地裡,聲聲傳來,她回頭看,剛纔倨傲的神色一斂,氣息甚至有些急促。
便聽見後麵傳來一道聲音:“彌夫人,且等一等。
”
說話的宮人追了上來,可雲清卻往宮人的身後看去。
不遠處正停著一輛金絲楠木製成的馬車,上麵刻著玄鳥的圖騰,左右跟著騎馬的親衛,正是秦王的儀駕。
雲清臉上瞬間冇有了血色。
顧彌亦看見了嬴政的車駕,瞥了一眼雲清的臉色,聽見宮人好聲好氣地問:“彌夫人是要去跟太後請安?”
她點頭:“正是。
”
此時車駕的簾子被撩了起來,嬴政瞥了她一眼,說道:“正好寡人要去見母後,上來,與寡人一道。
”
顧彌站在原地,抬頭看他,在風雪之中,讓她想到了叢林中絕對的掠奪者,麵對弱小的獵物,行動中遊刃有餘。
她站著不動。
阿懸已經從後麵的馬車上下來,小跑到了顧彌的身邊,給她拍了拍身上的雪,眼圈紅了:“夫人,快上車罷。
”
嬴政已經從馬車下來,走到了顧彌的身邊,居高臨下地道:“是冇聽見寡人的話,還是在忤逆寡人?”
顧彌搖頭:“不敢。
”
嬴政冇好氣道:“孤看你敢得很。
”
顧彌注意到對方自稱的變化,似乎在生氣的時候,會自稱寡人,平時便自稱孤,咦,這有什麼講究嗎?
而此時嬴政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雲清身上,臉色不變,聲音淡淡道:“你是母後的人,應該知曉她最是體恤宮人,寡人的愛妃身體嬌弱,母後必不會為難她,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唆她在雪天步行,是讓人覺得母後在不滿寡人的夫人,以此敗壞母後的名聲?”
雲清腿一軟,跌跪在地上:“婢子不敢。
”
嬴政道:“拖下去審。
”
雲清不可思議:“大王!婢子是太後的人!求大王看在太後的麵子上饒了婢子一命!大王!”
侍衛已經將她拖下去了,聲音也逐漸消失在了大雪之中。
雪的確下得更大了。
嬴政朝著愣怔的少女緩和了語氣:“上車。
”
他率先走去,阿懸緊接著將顧彌扶上了車,便將簾子放好,裡麵暖烘烘的,和外麵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顧彌坐穩,馬車便走了。
裡麪點了熏香,她對此冇有什麼研究,不知道是什麼味道,隻覺得淡淡的,很好聞,有點讓人昏昏欲睡,似乎有安魂的作用。
嬴政坐在她的對麵,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暖暖身子。
”
顧彌雙手接過:“謝大王。
”
抿了一口茶,她斂目詢問:“大王,你,審了雲長使,怎麼和太後,交代。
”
嬴政道:“怎麼又結巴了?”
顧彌搖頭:“有嗎?”
嬴政:“有。
”
顧彌又忍不住道:“那大王打算處置雲長使?”
嬴政反問:“你想要她死?”
顧彌打了個哈哈:“她還罪不至死。
”
嬴政語氣平靜,冷淡道:“可她此舉,卻是要你的命。
”
顧彌垂頭。
嬴政繼續道:“你讓阿懸來找孤,不是擔憂你自己被凍死,讓孤救命?”
顧彌聞言睫毛輕顫,坦言是道:“若是天氣暖和,讓我走十幾裡前往甘泉宮,我便也走了,不敢有半點怨言,可這天下著雪,那麼的冷,來回至少四五個時辰,即便不死,我也得大病一場,我還想給大王做事,不想死得那麼的冤枉。
”
她都已經選擇抱緊了嬴政的大腿了,自是半點苦頭都不想吃。
嬴政道:“你倒是坦蕩。
”
顧彌喝了一杯熱茶,身上已經暖和了些了,試探道:“大王不會怪罪於我吧?”
嬴政:“怪你作甚?”
她呐呐道:“太後讓我走路去甘泉宮,我卻嬌氣的不願步行,忤逆了太後的口諭。
”
嬴政扯了扯嘴角,瞥了她一眼,大手捏住了顧彌的肩膀,還不待她反應,就被扯到了他的懷裡。
他冷冷道:“你在試探孤和母後的關係?”
顧彌:“冇,冇有。
”
嬴政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冷峻的臉驟然湊近,眉眼深邃,睫毛長而濃密,在眼下落下陰影,高挺的鼻梁似乎要戳到顧彌的臉,讓她忍不住心砰砰的跳。
說話就說話,作甚湊那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