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沒有想起什麼？
晚上，她得操心隔壁外間那個“大麻煩”。
雲青的傷比她預想的還要重，頭兩天一直發低燒，昏睡的時間多，清醒的時間少。
白錦書隻能趁夜裡丫鬟睡了，偷偷過去看看，給他換藥，喂點水。
好在雲青很省心。
醒了就安靜躺著，不說話，也不亂動。
給他換藥喂水，他會低聲道謝。
問他感覺怎麼樣，永遠都是“還好”、“有勞姑娘”。
除了偶爾因為頭疼皺緊眉頭，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春桃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發現這人確實沒什麼威脅，也就慢慢放鬆了警惕，幫著打掩護，送飯送葯。
過了四五天，雲青的燒退了，精神好了些，傷口也開始結痂。
白錦書琢磨著，老讓他住在自己外間也不是長久之計。
正好她這“枕霞閣”旁邊有個獨立的小跨院，以前是給客人住的，一直空著。
院子不大，但勝在清凈，有獨立的門，跟她這邊隻隔著一道月亮門和一小片竹林。
她跟周管家說，覺得最近夜裡睡不踏實，想換個清靜點的院子養病。
周管家不疑有他，很快派人把小跨院收拾了出來。
白錦書就帶著春桃夏荷，名義上是自己搬了過去，實際上把雲青也悄悄安置在了跨院的廂房裡。
她還以“需要夜裡有人看院子，防著野貓野狗”為由，從周管家那兒要了個老實巴交、嘴又緊的護院，叫王五，安排在跨院門口的小屋裡住著。
明麵上是看院子，暗地裡也算看著點雲青，以防萬一。
雲青搬進小跨院的那天，已經能自己慢慢走幾步了。
他站在那間乾淨整潔、陽光充足的廂房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著白錦書，很鄭重地又行了一禮。
“白姑娘大恩，雲青銘記於心。”
“都說了不用謝。”
白錦書擺擺手，“你就安心在這兒養著。需要什麼就跟王五說，或者讓春桃告訴我。隻是……盡量不要出院門，免得被人看見，不好解釋。”
“我明白，給姑娘添麻煩了。”雲青點頭。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一個失憶的陌生男人，留在未出閣的小姐院子裡，傳出去對姑娘名聲是緻命的損害。
能得一處容身，已屬萬幸。
日子一天天過去。
雲青的身體一天天好轉。
他能下地走動了，雖然還不能走太久。臉上的蒼白褪去，露出原本的膚色。
背上的傷口癒合得不錯，新肉長出來，癢癢的，但總算不再疼痛難忍。
白錦書偶爾會過來看看，有時候是送點補湯，有時候是看看他傷口恢復得怎麼樣。
兩人話不多，大多是白錦書問，雲青答。問的無非是“今天感覺怎麼樣”、“頭還疼不疼”、“有沒有想起什麼”。
答案也總是“好多了”、“還好”、“沒有”。
雲青大部分時間待在屋裡，看書。
書是白錦書讓春桃找來的幾本雜書遊記。
或者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花草樹木發獃，努力想從空白一片的記憶裡挖出點什麼，但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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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試圖深想，頭就會隱隱作痛。
他也問過白錦書，自己是怎麼受傷的，在哪裡被發現的。
白錦書隻說是晚上在院子附近發現他受傷昏迷，其他的不清楚。
雲青便不再多問。
十天後，雲青已經能自如地在院子裡走動了。
雖然還不能做劇烈運動，但臉色紅潤了許多，不再是一開始的病弱模樣。
這天下午，天氣很好。
白錦書處理完一點瑣事，想著有幾天沒去看雲青了，便溜達著過了月亮門，走進小跨院。
一進院門，就看到雲青站在那棵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已經開始冒出點點金黃小花的樹枝。
他穿著白錦書讓春桃找來的、王五的舊衣服。
青色粗布短打，不太合身，有些短了，但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幾分不同於往常的清冷，倒有種利落挺拔的感覺。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聽到腳步聲，雲青回過頭。看到是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白姑娘。”
“你能走這麼遠了？看樣子好得差不多了。”
白錦書有點驚喜，快步走過去。
她是真心高興，這人傷好了，就意味著能快點送走了，她的麻煩就少了。
“嗯，多虧姑娘照料。”
雲青點點頭，看著她臉上鬆快又明亮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彎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個細微的變化，隻覺得看著她笑，心情似乎也沒那麼沉鬱了。
“那就好，那就好。”
白錦書繞著桂花樹走了半圈，想了想，說，“你老悶在院子裡也不好。這樣吧，明天要是天氣好，我帶你出去走走？就在附近轉轉，不遠。說不定看到熟悉的東西，能想起點什麼。”
雲青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好，有勞姑娘。”
第二天，白錦書找了個由頭，說想去城裡買點綉線和零嘴，帶著春桃，又讓他換了身普通布衣、戴了頂遮陽鬥笠的雲青扮作臨時雇來幫忙拿東西的短工，三人坐著馬車出了門。
揚州城很熱鬧。
街道兩邊店鋪林立，賣什麼的都有。
行人熙熙攘攘，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白錦書悄悄觀察著雲青。
他走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的街景、行人、店鋪。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沒有茫然，也沒有激動，就像在看一片陌生的風景。
“有覺得眼熟嗎？”白錦書湊近一點，小聲問。
雲青搖搖頭，鬥笠下的眉頭微微蹙起：“沒有。”
“哦……”白錦書有點失望，但也不算意外。
她打起精神，“那咱們隨便逛逛。你想吃什麼？或者看到什麼想買的？”
雲青又搖頭：“不用。”
白錦書也不在意，自己倒是逛得挺起勁。
她來江南幾個月，因為要“養病”，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匆匆來去。
這次借著幫雲青“恢復記憶”的由頭，正好可以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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