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索爾提斯港開往內陸樞紐佛羅倫薩的專列,正在鐵軌上平穩地疾馳。
得益於萊妮絲背後赫本商行的頂級VIP特權,法倫與剛剛從地獄裏撈出來的老派主伊格尼斯,獨享著這列火車上最為奢華的一節獨立包廂。
車廂內鋪著厚軟的純手工羊毛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凝神熏香。
伊格尼斯侷促地坐在柔軟得讓人幾乎陷進去的天鵝絨座椅上,那雙猶如枯樹皮般的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他乾癟的眼窩死死盯著麵前小圓桌上那個正在往外冒著熱氣的黃銅水壺,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撼與不解。
沒有晦澀難懂的咒語詠唱,也沒有繁複立體的法術模型構築。
僅僅是按下一個鑲嵌著微型魔力電池的開關,清澈的冷水就在短短十幾秒內沸騰了。
頭頂上方,那個被稱為“魔導空調”的方形鐵盒子,正在源源不斷地吹送著溫度適宜的微風,將初冬的寒意徹底隔絕在車廂厚重的雙層玻璃之外。
窗外,廣袤的原野被鋼鐵巨獸遠遠甩在身後。
這位曾經在魔法紀元叱吒風雲、掌控著烈陽教派最高權柄的老古董,此刻深刻且直觀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時代變了”。
當然,如果法倫和他說,這隻是最近三個月纔拿出來的成果,想必這位派主會更加的驚訝。
過去那些高高在上、隻有天賦異稟的魔法師才能掌握的元素力量,如今竟然被拆解、馴化成了普通人隻要花錢就能享受的生活工具。
魔法不再是高懸於九天之上的神權,而是變成了驅動整個帝國社會運轉的齒輪。
“時代拋棄你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會打,對吧,前輩?”
法倫靠在另一側的座椅上,右手端起一杯剛剛泡好的紅茶,輕輕吹去水麵的浮葉。
他的麵前,那張寬大的金絲楠木茶幾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近一週以來的《帝國日報》以及各種來自地方的八卦小報。
對於法倫來說,在地下遺跡與世隔絕的那幾天,猶如在情報網路上斷了網。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缺失的資訊拚圖補齊。
伊格尼斯艱難地把視線從黃銅水壺上移開,看了一眼麵前這個總是一副慵懶姿態的黑髮青年,苦澀地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法倫也不在意,繼續將注意力投回手中的報紙上。
指尖翻過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紙張,法倫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風雨欲來。
這是他看完頭版頭條後最直觀的感受。
報紙的排版雖然極力在粉飾太平,但在那些夾縫和不起眼的版麵中,頻繁出現著諸如“邊境某村莊遭遇慘絕人寰的屠殺”、“異端邪教復蘇,詭異血肉祭祀重現”的刺眼字眼。
深淵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北境第七防區的受挫以及位麵之髓的暴露,非但沒有讓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收斂,反而刺激了它們敏感的神經。
它們開始在全大陸範圍內,以一種不計代價的瘋狂姿態製造恐慌。
這不僅僅是殺戮,更像是在為某種巨大存在的降臨鋪墊溫床。
除了人為的災禍,自然環境也在惡化。
幾份地方簡報上提到,東帝國境內多個由軍方二線部隊鎮守的中小型魔窟,近期相繼發生了暴亂。溢位的狂暴魔力潮汐甚至改變了部分地區的地貌,鐸靈的下城區更是連續下了一週腐蝕性極強的酸雨。
“這幫傢夥是在四處點火,試圖分散帝國的核心戰力。”
法倫在心底冷笑。
視線繼續下移,轉到了政治版塊。
在這亂世之中,帝國政壇同樣暗流洶湧。
報紙上用極長的篇幅,陰陽怪氣地報道了一個名為“帝國改革派”的新興政治勢力。
這群人主張打破舊有貴族對高階召喚師資源的絕對壟斷,要求將原本隻供應給軍隊和精英學府的煉金武裝及器具,向平民階層大規模普及。
報道的字裏行間充滿了守舊派貴族的傲慢與敵意。
法倫卻從中嗅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配方味道。
平民崛起,打破壟斷。
這背後要是沒有阿瓦隆學院那些激進派高層,他敢把手裏的茶杯吃下去。
“局勢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緣啊……”
法倫輕嘆一口氣,將那份沉重的時政報紙扔到一邊,隨手抽出了墊在最下麵的一份娛樂副刊。
剛剛掃了一眼標題,他端著茶杯的手便微微一頓,隨後,一抹極為燦爛的笑容在嘴角蕩漾開來。
這份由保守派貴族把持的報紙,竟然騰出了整整一個對開的版麵,用氣急敗壞、甚至可以說是潑婦罵街般的詞彙,在痛罵一本《故事會》的“低俗非法出版物”。
那些平日裏自詡高雅的貴族評論家們,在文章中痛心疾首地斥責這本小冊子“毫無文學素養”、“充斥著暴發戶的意淫”、“在**裸地煽動階級對立”、“用粗鄙不堪的文字嚴重汙染了貴族的高貴血統”。
但與這種官方層麵的瘋狂打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紙末尾那段不得不承認的無奈事實——《故事會》在東帝國中下層平民群體中,引發了一場堪稱恐怖的文化海嘯。
萊妮絲背後的赫本商行,幾乎把所有的印刷廠都開足了馬力,印鈔機般日夜不停地運轉,卻依然供不應求。
黑市上,一本最新期的《故事會》甚至被炒到了原價的十倍。
報紙上還心有餘悸地提到,在帝都下城區的紡織廠和偏遠港口的碼頭上,那些渾身汗臭的苦力與學徒們,甚至將書裡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當成了新的信仰口號,以此來對抗監工的鞭笞。
“幹得漂亮,萊妮絲學姐。”
法倫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他十分愜意地抿了一口紅茶,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貴族老爺們終於開始害怕了。
在這個魔力至上的世界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習慣了用力量去衡量一切。
他們警惕魔窟的怪物,防備深淵的惡魔,卻獨獨忽略了思想的力量。
思想的武器,一旦在底層民眾的心裏生根發芽,遠比一兩隻傳奇魔物要致命得多。
它能直接從根子上,動搖這個帝國腐朽的統治基石。
坐在對麵的伊格尼斯,一直默默地觀察著法倫的表情變化。
老頭看著這個黑髮青年在翻閱那些關乎帝國生死存亡的慘烈戰報時,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鄰居家的流水賬;但在看到那個什麼“低俗讀物”引起社會動蕩時,卻露出了那種運籌帷幄、甚至帶著幾分陰險的笑容。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一邊喝著下午茶,一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僅僅用一本破冊子就撬動了帝國階級根基的年輕人,比他在地底深淵見過的那些隻知道殺戮的怪物還要可怕百倍。
那些怪物要的是命,而這個傢夥,似乎想要翻轉整個世界。
“或許,那些年的牢獄之災,早就把我的銳氣磨平了吧。”伊格尼斯在心底苦笑,他現在隻求能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然而,命運往往不喜歡讓人遂願。
“嗤——!!!”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高速行駛的魔能專列猛然暴死剎車。
桌麵上那杯尚未喝完的紅茶劇烈搖晃,滾燙的茶水直接潑灑在羊毛地毯上。
車廂內的恆溫法陣發出一聲過載的悲鳴,燈光開始瘋狂閃爍。
“敵襲?!”伊格尼斯猶如驚弓之鳥,乾癟的身軀瞬間緊繃,本能地想要調動體內那根本不存在的魔力。
“坐下,別亂動。”
法倫的聲音依舊平穩,他沒有去扶倒下的茶杯,而是將那幾份報紙整齊地疊好,放入大衣口袋。
透過車窗玻璃,他看到列車正停靠在一個四周荒無人煙、被濃霧籠罩的隱秘節點上。
這裏距離佛羅倫薩還有一小段路程,根本不是常規的停靠站。
一陣整齊劃一、猶如踏在人心尖上的沉重軍靴聲,順著車廂走廊迅速逼近。
“砰!”
包廂那扇由精鋼打造的隔音門被一把推開。
四名身穿深灰色製服、麵無表情的執行部專員大步跨了進來。
他們身上散發著那種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纔有的冷酷“殺胚”氣息。
為首的一名專員左手端著一台刻滿符文的精密儀器,右手則托著一顆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探測水晶。
幾乎在門被推開的瞬間,那顆靈魂探測水晶的紅光便猶如炸毛的刺蝟般瘋狂閃爍,甚至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探測的源頭,直指坐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老派主。
“阿瓦隆執行部例行審查。”為首的灰衣專員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右手一翻,一柄閃爍著寒芒的煉金短刃已然滑落掌心,“鎖定深淵汙染源。控製他!”
剩下三名專員沒有任何廢話,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伊格尼斯。
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飾的專業殺意,伊格尼斯下意識地想要抬起雙臂反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老頭的肩膀上。
僅僅是一個動作,便將老頭剛要升起的抵抗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幾位同僚,火氣不要這麼大。”
法倫懶洋洋地從天鵝絨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掏什麼武器,而是用完好的右手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裏摸出一枚暗金色的徽章,隨手拋到了那名帶頭專員的懷裏。
“看清楚再動手。”
帶頭專員穩穩接住徽章,低頭掃了一眼。
阿瓦隆執行部,第一小隊隊長徽章。
灰衣專員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冷酷的表情立刻緩和了幾分。
他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止行動,將徽章恭敬地雙手遞還。
“特裡斯隊長。”專員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撫胸禮,但語氣依然公事公辦,“部長下達了死命令,由於近期深淵活動猖獗,所有駛向阿瓦隆的列車必須在中途隱秘節點接受最嚴苛的審查。任何帶有深淵氣息的不明人員,無論是由誰帶回來的,都必須立刻羈押。”
他指了指探測水晶上那刺目的紅光,“您身邊的這位老者,身上的深淵濃度已經遠超警戒線。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讓我們難做。”
“深淵氣息?那都是表麵現象,懂不懂什麼叫做忍辱負重、深入敵後?”
法倫麵不改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張嘴就開始了完美的甩鍋與身份包裝。
他指著麵色慘白的伊格尼斯,語氣中透出一股痛心疾首的敬意。
“這位老人家可不是什麼不明人員。他是伊格尼斯前輩,魔法紀元火係道統碩果僅存的活化石。他身上的深淵氣息,是因為他被那幫深淵信徒囚禁在地下當了幾十年的陣法濾網!那是常年受盡折磨留下的勳章!”
法倫頓了頓,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
“另外,他腦子裏裝著深淵高層關於‘容器’計劃的一手絕密情報。哦對了,他落到這步田地,還是咱們學院那位安德烈教授某位欺師滅祖的孽徒乾的好事。”
法倫理直氣壯地攤開雙手。
“我歷經九死一生把他從南部的地宮裏帶回來,是專門給安德烈教授送過去的高階教具……啊不,送過去的重要證人。你們要是現在把他當成深淵異端給切了,內金德曼部長那邊我不好交代,安德烈教授那老頭子發起火來......”
這套說辭邏輯嚴密,帽子扣得極大。
尤其是在聽到“容器情報”和“安德烈教授”這兩個猶如核彈般的名詞後,那四名原本殺氣騰騰的執行部專員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帶頭專員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如果是真的,這位乾癟的老頭簡直就是帝國的國寶,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亂動。
“抱歉,特裡斯隊長。是我們冒犯了。”
帶頭專員立刻收起了測謊儀和武器,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變得極其恭敬。
他甚至主動向後退了一步,掏出通訊水晶飛速請示了一番。
片刻後,他轉過身,對伊格尼斯的態度已經變成了對高層證人的那種敬畏。
“既然是重要證人,我們將立刻為伊格尼斯前輩申請最高階別的保護流程。”
名為保護,實為極其嚴密的監視。但對於現在的伊格尼斯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風波平息。
灰衣人們訓練有素地退出了包廂,留下兩名專員在門外像木樁一樣站崗。
列車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重新啟動,在鐵軌上加速疾馳。
幾個小時後。
列車甚至沒有在佛羅倫薩停靠,直接駛向了阿瓦隆。
車窗外的迷霧開始變得濃鬱,那是空間摺疊產生的天然屏障。
當列車猶如一柄利劍般撕開最後幾層空間迷霧,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在沐浴著午後陽光的地平線上,遠處是一片古老、宏偉、尖塔林立的龐大建築群,猶如一頭蟄伏的史前巨獸,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阿瓦隆學院。
列車緩緩駛入月台,發出長長的排氣聲。
伊格尼斯跟著法倫走下車廂,雙腳踩在堅實的月台石板上。
老頭深吸了一口這裏極其濃鬱且純粹的魔力空氣,抬起頭,仰望著那些直插雲霄的古老尖塔。
對於阿瓦隆的威名,在上百年前他便有所耳聞。
但在他的認知裡,這裏大部分的傳奇色彩,還是集中在那位一手開啟了召喚紀元的傳奇法師梅林身上。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把殘骨,竟然能以這種離奇的方式,踏入這片傳說中的土地。
法倫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麵。
微風拂過,黑色的風衣衣擺輕輕揚起。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滿臉震撼、甚至有些不敢往前走的老派主。
溫暖的陽光灑在法倫那張年輕卻充滿壓迫感的臉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終於回到主場的從容與自信。
“別發獃了,伊格尼斯前輩。”
法倫轉過身,迎著阿瓦隆的鐘聲,大步向前走去。
“歡迎來到大陸最安全的地方——阿瓦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