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內,昏黃的魔導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法倫那句帶著濃濃催債意味的“對賬”,讓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老派主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老頭原本還沉浸在劫後餘生以及親眼目睹太陽神跡的震撼中,被這句話猛地拉回了現實。
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雙猶如枯樹枝般的手,在自己身上那些早就風化成布條的長袍殘骸裡摸索起來。
摸了半天,除了一手常年積累的灰垢,什麼也沒有。
場麵一度十分窘迫。
這也怪不得他。
被那幫叛徒囚禁了上百年,用刻滿詛咒的鎮魂釘死死釘在岩壁上當了幾十年的深淵濾網,別說隨身攜帶的超凡道具早就被搜刮一空,就連他體內那一絲一毫的魔力底蘊,都被壓榨得乾乾淨淨。
他現在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那一口還沒嚥下去的氣。
看著老頭在破布條裡翻找卻兩手空空的滑稽模樣,法倫的眉頭一點點高高挑起,琥珀色的眸子裏逐漸泛起一絲危險的冷光。
他那隻插在風衣口袋裏的右手,大拇指已經極其自然地搭在了【無名之槍】的冰冷槍柄上。
“老頭,你該不會是想跟我玩空手套白狼吧?”法倫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我這人做生意向來講究童叟無欺,但也最恨別人白嫖我。你知不知道拔掉那兩根釘子,可是消耗了我一瓶極其珍貴的高階生命藥劑?那東西出了阿瓦隆可找不到貨源。”
老頭動作一僵,蒼老的臉上漲起一抹尷尬的紅暈,隨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深知眼前這個黑髮青年絕非什麼善男信女,能把深淵高層當螞蟻一樣碾死的傢夥,翻臉絕對比翻書還快。
“給我紙筆。”老頭咬了咬牙,乾癟的嘴唇吐出四個字。
法倫眼底閃過一絲狐疑,但還是用左手將草稿本和那支碳素筆扔了過去。
同時,他左眼之中的【真理之眼】悄然運轉,死死鎖定著老頭的一舉一動,隻要對方有任何刻畫攻擊性微型陣法的企圖,口袋裏的長槍瞬間就能把他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老頭沒有理會法倫的戒備。
握住筆的那一瞬,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一種極其狂熱且專註的冥想狀態。他彷彿完全忘卻了肉體的虛弱和周遭的陰暗,筆尖在潔白的草稿紙上飛速摩擦,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聲。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和停頓,就像是在默寫一段早已刻入靈魂深處的聖典。
整整半個小時,地下空洞裏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
直到老頭氣喘籲籲地停下動作,額頭上佈滿虛汗,那本厚厚的草稿本已經被他硬生生寫滿了五十頁紙。
“拿去。”老頭如釋重負地將本子推到法倫麵前,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法倫湊過去掃了一眼。
隻是一眼,他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個死結。
那五十頁紙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古代符文,以及大量極其複雜的幾何立體模型。
這些模型旁邊還標註著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能量推演公式。
單個符文他倒是認識幾個,但連在一起,簡直就是一本徹頭徹尾的天書。
【真理之眼】給出的反饋更是直白到了極點:純粹的理論模型,無直接魔力波動,無實體殺傷力。
“這是什麼?”法倫捏著那本沉甸甸的草稿本,強忍著把它砸在老頭臉上的衝動。
老頭艱難地挺起骨瘦如柴的胸膛,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屬於殉道者的絕對自信。
“這就是烈陽教派完完整整的傳承!”
老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從最基礎的光暗元素感知、冥想入門方法,到中階的火係與光係法術模型的立體構造,再到晉陞傳奇階位所必須解決的能量衰變抑製理論……甚至連如何牽引恆星之力的禁忌推演,全都在這上麵了!隻要有足夠的天賦和時間,憑藉這份手稿,完全可以再造一個鼎盛時期的烈陽聖地!”
法倫聽著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隻覺得耳邊一陣嗡嗡作響。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頭話語裏的一個巨大盲點。
“冥想入門……法術模型構造?”法倫揉了揉眉心,試探性地問道,“老頭,你寫的這些玩意兒,是魔法師的傳承路線?”
“當然!”老頭傲然點頭,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回憶的榮光,“我們烈陽教派,可是魔法紀元時期,整個南部大陸最大的法師道統之一。我們的火係魔法,曾經讓無數異端聞風喪膽!”
法倫沉默了兩秒,繼續問道:“這麼說,您老人家也是一位正統的魔法師?”
老頭眼中的驕傲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具連一絲魔力都無法留存的殘破身軀,自嘲般地苦笑了一聲。
“曾經是。”
氣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法倫拿著那五十頁紙,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無語。
時代變了啊,老人家。
現在的世道,魔法紀元早在召喚曆元年(833年)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因為魔法師的門檻太高,對天賦和計算能力的要求簡直變態,早就被門檻更低、容錯率更高、且戰鬥方式更加簡單粗暴的召喚師淘汰出了歷史舞台。
如今的大陸,是召喚師的天下。
除了安德烈教授那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或者是伊莎貝拉那種像是玩弄情緒魔法的異類,誰還去苦哈哈地練什麼法術模型構造?
更何況,他法倫·特裡斯是個有外掛的男人。
他一身的戰鬥力,全靠抽卡係統帶來的仲魔,以及將仲魔概念強行附體的高階技巧【虛數著裝】。
真要論起召喚師的天賦,他這具身體充其量也就是個中等偏上。
讓他去照著這本手稿苦修魔法?那還不如直接讓他去死來得痛快。
這份足以在魔法紀元掀起腥風血雨的神級傳承,放在如今法倫的手裏,本質上就是一遝除了擦屁股嫌硬之外毫無用處的廢紙。
“還真是時代的眼淚。”
法倫在心底冷笑一聲,極其嫌棄地將草稿本扔在了一旁的石板上。
不過,“空手而歸”這四個字,在法倫的字典裡是絕對不存在的。
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一轉,視線越過那本沒用的手稿,重新落在了癱坐在地上的老頭身上。
傳承是廢紙,但這老頭本身,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無價之寶啊!
法倫的大腦如同精密的超級計算機,瞬間拉出了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分析圖。
首先是執行部的業績。
內金德曼那個深不可測的獨眼龍部長,眼下最迫切需要的就是關於深淵反撲的核心情報。
眼前這個老頭,被深淵叛徒關押了幾十年,甚至親身參與了那個噁心“深淵容器”的培育過程。
他腦子裏裝的深淵秘辛,絕對能在阿瓦隆的執行部換來一個S級的任務評價,以及海量的學分和特權。
其次是私人敲詐。
老頭剛才親口說過,這座地下遺跡裡困住他的龐大複合陣法,是“黑法師的第二個學生”佈置的。
安德烈教授那個嗜咖啡如命的老古董,要是見到了自己徒弟留下的受害者和陣法線索,表情一定會非常精彩。
把這老頭和那份魔法手稿打包帶回去扔在教授的辦公桌上,絕對能從他那裏狠狠敲詐出一批極品煉金道具,說不定還能把【虛數著裝】的三維靈路優化問題一併解決了。
一條完美的廢物利用產業鏈,在法倫的腦海中閉環。
打定主意後,法倫臉上的冷酷與嫌棄瞬間煙消雲散。
他極其自然地收起了那本被他嫌棄的草稿本,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充滿晚輩對前輩無限敬仰的誠懇表情。
“前輩。”法倫蹲下身子,語氣沉痛且真摯,“我必須告訴您一個殘酷的事實。外麵的世界,已經不是您所熟悉的那個魔法紀元了。”
老頭一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被困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外麵是什麼時代了。
曾經興起的那個召喚師,在老頭的認知裡應該隻是滄海一粟,經過幾十年就會消亡的東西。
法倫開始了他那堪稱頂級的PUA表演。
第一步,切斷後路。
“如今的大陸,是召喚師的天下。魔法師早已因為門檻過高而退出了歷史的舞台。您的烈陽教派,在外界早就成了一個故紙堆裡的名詞。”
法倫看著老頭逐漸蒼白的臉色,繼續毫不留情地施加壓力,“而且,您現在一身修為盡失,連個普通的成年男人都打不過。您如果就這麼走出去,不僅無法重振教派,還會被外麵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深淵信徒像瘋狗一樣追殺。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一個知曉‘容器’秘密的活口在這個世界上亂跑。”
老頭的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其實心裏清楚,自己這副殘軀,走不出這片沙漠就會變成枯骨。
第二步,丟擲誘餌。
“但是,我絕對不忍心看著您這樣一代宗師,最終落得個曝屍荒野的淒慘下場。”
法倫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彷彿一個正義的使者,“我所在的阿瓦隆學院,是目前整個大陸上防衛最森嚴、最安全的地方。那裏有著遠超您想像的頂級醫療條件和煉金裝置,絕對能調理好您的身體,保住您這條老命。”
老頭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求生的渴望。
能活著,誰願意死?況且眼前這個年輕人剛剛才展現過那種不可思議的高階治癒手段。
第三步,精準暴擊。
法倫壓低了聲音,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更重要的是,我們學院裏,剛好有一位常年研究古代魔法的資深教授。他叫安德烈,外界的人,通常尊稱他為‘黑法師’。”
聽到“黑法師”三個字,老頭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瞬間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法倫趁熱打鐵:“您難道不想親自去問問他,他那個欺師滅祖、把您釘在這裏幾十年當濾網的好徒弟,到底去了哪裏嗎?難道您不想親眼看著那筆血債被討回嗎?”
他拍了拍裝有手稿的風衣口袋。
“而且,您的這份烈陽教派傳承,如果留在這片荒野,隻會徹底失傳。但在阿瓦隆的最高圖書館裏,它將作為最珍貴的歷史文獻被永久儲存,供後世的學者研究。隻有那裏,才配得上這份厚重的歷史與您的心血。”
切斷退路,給予生存的希望,再加上復仇的執念與傳承延續的巨大誘惑。
一套組合拳下來,已經被時代徹底拋棄、身心俱疲的老派主,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真摯的年輕人,又想到對方終究是把自己從地獄裏救出來的恩人。
老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挺起的胸膛徹底垮了下去,最終無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走。”
搞定。
法倫在心底給自己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心情瞬間大好。
他極其利索地將老頭寫的手稿、從廢墟裡摳出來的半枚殘戒,以及路上搜刮的幾塊高階魔能水晶,一股腦地塞進了那個新繳獲的“活體空間皮袋”裡。
隻要等荷魯斯出關,那麼這一趟旅途便結束了。
……
時間一晃,三天後。
距離內金德曼部長在帝都列車上規定的“一週限期”,已經所剩無幾。
南部沿海,繁華喧鬧的索爾提斯港。
帶著鹹濕氣息的海風吹拂著碼頭上的五彩旌旗。
一艘從沙漠邊緣補給點返回的陳舊客船,伴隨著沉悶的汽笛聲,緩緩靠岸。
跳板放下,形形色色的傭兵和商人罵罵咧咧地湧下船。
在人群的最後方,一個偽裝成落魄旅行者的黑髮青年,正不緊不慢地攙扶著一個披著厚重防沙鬥篷、將麵容遮掩得嚴嚴實實的乾瘦老頭走下甲板。
法倫踩在堅實的青石板上,抬起完好的右手,將寬簷帽的帽簷往下壓了壓,擋住那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喧鬧的港口,望向遙遠的北方。
法倫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充滿期待的微笑。
“走吧,老夥計。”
他拍了拍身旁老人的肩膀,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感。
“接下來的阿瓦隆,可是會非常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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