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枯葉,在府學的高牆外打著旋。
蘇銘的腳步不緊不慢的走在府學外的小路上。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的目光落在牆根處,那裡,一隻螞蟻正費力地拖拽著半片枯黃的草葉,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重新咬住。
而蘇銘的靈識,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前方百步之外的那個消瘦背影。
嚴子宿。
這半個月來,蘇銘已經見過他十幾次。
每一次,嚴子宿都準時地從府學側門出來,懷裡抱著幾卷泛黃的古籍,消失在城西那片破敗的老宅區裡。
嚴子宿從不與人交談,也從不左顧右盼。
他的世界,似乎隻有懷裡的書和腳下的路。
「師父,這個嚴子宿身上好像並無靈氣的波動。」蘇銘在心中說道。
他的靈識,能清晰地感知到嚴子宿腰間那枚玉佩散發出的微弱靈力波動。
可嚴子宿身上卻沒有絲毫的靈氣流露。
他的體內,沒有絲毫靈力流轉的跡象。他的氣血,甚至比尋常人還要孱弱幾分,完全不像一個踏入修行門檻的人。
「一個凡人,佩戴著一件法器?」蘇銘感到困惑。
「有什麼好奇怪的。」林嶼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見怪不怪的腔調,「家道中落了。」
林嶼心裡卻在嘀咕:謝天謝地,隻是家道中落了。我還以為這府城修士遍地走呢。
「家道中落?」
林嶼循循善誘地解釋道:「這嚴子宿,多半就是祖上或許出過那麼一兩個真正的修士,煉製了這枚玉佩。可惜,傳承斷了,功法沒了,後人空守著寶貝,也隻能將其當作一件尋常古物佩戴了。」
「這玉佩靈力內斂,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靜心凝神,冬暖夏涼。對他來說,跟一塊戴著舒服點的普通玉佩,沒多大區別。」
蘇銘瞬間瞭然。
他想起許清說的,嚴家沒落,族人四散。
或許,真正的傳承,早在百年的風雨中,就已煙消雲散了。
嚴子宿,隻是一個守著祖宗遺物的人。
蘇銘收回了靈識。
既然隻是一個誤會,那就沒有再觀察下去的必要。
他轉身,朝著文安客棧的方向走去。
府城的水,或許很深。
但至少,眼前這片小小的漣漪,已經歸於平靜。
……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蘇銘徹底沉寂下來。
他和許清將客棧的房間,變成了一個小型的書房。
許清從各大書坊搜羅來的各種鄉試策論精選、名家時文評點,堆滿了半張桌子。
「蘇兄,你看這篇,論『開中法』之利弊,引經據典,層層遞進,當真是大家手筆!」許清指著一篇文章,眼中放光。
「你看他這裡,用了一個《鹽鐵論》裡的典故,看似尋常,實則暗合了王侍郎早年上疏的觀點。這份揣摩上意的心思,絕了!」
許清對這些東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蘇銘則安靜地聽著,偶爾翻閱。
他看的,更多是那些關於雲朔府水利、農桑、軍備的卷宗。
這些枯燥的數字和記錄,在旁人看來味同嚼蠟,但在他眼中,卻是一個個鮮活的模型。
鍊氣二層的精神力,讓他可以輕易在腦中構建出整個府城的運轉脈絡。
哪裡是糧倉,哪裡是兵營,哪條河道容易淤積,哪片區域人口最密集。
這些,比任何華美的文章,都讓他覺得更「真實」。
「徒兒,你這是在幹嘛?模擬城市嗎?」林嶼有些好奇。
「知己知彼。」蘇銘的回答很簡單,「萬一有事,知道往哪跑。」
林嶼在戒指裡差點笑出聲。
好小子,孺子可教!深得我苟道真傳!這還沒開打呢,就先規劃好逃跑路線了!不錯不錯,青出於藍啊!
鄉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整個雲朔府城,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緊張氣息。
客棧裡的學子們,一個個麵色凝重,腳步匆匆,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三分。
隻有蘇銘和許清的房間,依舊平靜如常。
該吃飯吃飯,該看書看書。
許清的沉靜,來自於他多年苦讀積攢的底氣。
而蘇銘的平靜,則來自於他根本沒把「解元」當成目標。
……
鄉試之日,天還未亮。
貢院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人群,像湧動的潮水,被一排排手持長槍、麵容冷峻的兵士,牢牢地擋在數丈之外。
空氣中,混雜著清晨的寒氣,和無數人因緊張而撥出的白霧。
蘇銘和許清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周圍儘是低聲的禱告、緊張的咳嗽和書箱碰撞的聲響。一個走在許清旁的書生許是太過緊張,手中的考籃不慎脫手,筆墨紙硯散落一地,頓時麵如土色,引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兵士不耐的嗬斥。許清默默幫其撿起,那書生連聲道謝,聲音都在發顫。
「兩位,請出示考牌和戶籍證明!」一個負責檢查的衙役,聲音洪亮,眼神銳利地掃過他們。
許清有條不紊地遞上文書。
衙役仔細核對後,點了點頭,又看向蘇銘。
蘇銘同樣將文書遞過去。
衙役仔細核對後,點了點頭,揮手放行。
貢院之內,氣氛肅殺。
一排排低矮的號舍,如同蜂巢般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
每一間號舍都極其狹窄,僅能容納一人。裡麵隻有兩塊木板,一塊當座位,一塊當書桌,晚上拚起來就是床。
蘇銘被分到了「玄」字九十五號。
他走進去,一股潮濕、混雜著黴味和墨汁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先檢查了一遍號舍。
木板有些地方已經開裂,牆角結著蛛網。
他從行囊裡拿出自己準備的乾布,不緊不慢地將木板和牆壁擦拭乾淨。
然後,他才坐下,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彷彿不是來參加決定命運的鄉試,而是來一間簡陋的書房溫習功課。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聲響起,響徹整個貢院。
考試,正式開始。
試捲髮了下來。
第一場,考的是經義。
題目出自《禮記》,中規中矩。
蘇銘提筆蘸墨,略一思索。
一個極為精妙的破題之法,瞬間在他腦中成型。如果寫出來,必然會技驚四座,讓考官眼前一亮。
但他隻是在腦中過了一遍,便毫不猶豫地捨棄了。
他選擇了另一種,更穩妥,也更平庸的寫法。
文章的結構,四平八穩。
論點,紮實可靠,絕不出錯。
辭藻,樸實無華,沒有任何炫技的成分。
他就像一個最勤懇的工匠,用最標準的榫卯結構,搭建著自己的文章。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瑕疵。
寫到一半,他需要引用一個典故。
他腦中同時浮現出三個選擇。
一個出自《左傳》,最為貼切,也最為人熟知。
一個出自《漢書》,稍顯冷僻,但能彰顯學識。
還有一個,則出自一本早已散佚的漢代雜記,是他從縣學藏書樓的故紙堆裡翻出來的,冷僻到了極點,一旦用出,必然會驚掉所有考官的下巴。
蘇銘的筆尖,在紙上懸停了片刻。
然後,他果斷地選擇了第二個。
用《漢書》裡的典故。
這能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用功」的學子,而不是一個「天才」。
在奮筆疾書的同時,蘇銘的一縷心神,悄然散開。
他的靈識,覆蓋了整個考場。
他「看」到,不遠處的「地」字號舍裡,許清正襟危坐,下筆如有神。
他「看」到,更遠處的「天」字號舍裡,魏子昂意氣風發,筆走龍蛇,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自得的笑意。
他「聽」到,無數考生或急促或平穩的心跳聲。
他「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墨香,和一絲絲因緊張而滲出的汗味。
同時,他也感知到了考場中那些強大的氣息。
圍牆上,巡邏的兵士,體內氣血如烘爐,灼熱而沉穩,是外家功夫練到極致的武者。
貢院深處,幾位主考官所在的院落裡,也有幾道氣息,或如古鬆,或如出鞘之劍,顯然也是修為不俗的武林高手。
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整個考場,就像一個被無數猛獸看守的羊圈,規矩森嚴。
但,再沒有第二道像嚴子宿那樣的修士氣息。
「師父,看來,是安全的。」蘇銘在心中說道。
「嗯,凡俗科舉,修士一般不屑於參與。就算有,也多是些剛入門的小蝦米,或者像嚴子宿那樣的破落戶,翻不起什麼浪花。」林嶼的聲音很放鬆。
第一場考完,已是次日。
蘇銘交卷後,他將考試時用的兩塊木板都取下來,拚合在一起,鋪在號舍底部空間,這就是他們的「床」。
蘇銘從包裹裡拿出帶的水和乾糧,補充體力,第二場考試是在兩天後了,「他要在這個立不足以容身,臥不足以伸腳」的地方等待。
第二場考論、判詞、公文。 這對記憶力、邏輯和格式要求極高。
狹小的號舍裡,燭火搖曳,映照著考生們或凝神或焦灼的臉。
空氣中墨味更濃,還混雜了汗味與食物冷卻後的油膩氣。對記憶力與格式是極大的考驗,已有學子因連日煎熬而麵色蠟黃,下筆遲緩。
蘇銘卻憑藉強大的神魂,下筆有條不紊,對各種公文格式信手拈來,判詞寫得滴水不漏。
於他而言,這更像是一場對耐心和細緻程度的考驗。他更多要考慮如何既能入考官的眼,又不會讓人覺的不會太出彩。
第三場策論,是真正的重頭戲。
考題涉及雲朔府邊軍糧草轉運的難題,這正是蘇銘平日重點研究的範疇。
這正是蘇銘平日裡結合地理誌與官府邸報,暗中推演過多次的課題。
蘇銘腦中瞬間勾勒出清晰的脈絡:北路河道淤塞,南路山道艱險,中轉倉廩虛耗……
但他依舊嚴格控製著表達的鋒芒,文章紮實、有見地,但絕不驚世駭俗。
最終落在紙上的,是紮實的資料分析,是穩妥的、絕不會出錯的常規建議——無非是疏浚河道、加固道路、加強倉庫管理之類。
文章結構嚴謹,論證充分,足以證明他對此事的深入瞭解和務實態度,但通篇讀下來,隻會讓人覺得此子踏實肯乾,是個人才,卻絕不會驚呼為天才。
九天,三場。 對絕大多數考生而言,是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
狹小的號舍,寒冷的秋夜,劣質的食物,以及巨大的心理壓力,足以摧垮一個人的意誌。
蘇銘看到有人在考場上嘔吐,有人因緊張而寫不出字,有人在深夜低聲啜泣。
每場考試間隙,他都能看到有學子被擔架抬出貢院,或因體力不支,或因精神崩潰。
蘇銘卻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始終保持著內心的平靜。他的靈識偶爾掃過考場,能「聽」到無數急促的心跳,「聞」到越發濃重的疲憊氣息。
然而,對蘇銘而言,這九天卻異常「充實」。他不僅完美地完成了考試,更將這次經歷當作一場特殊的修煉。
《斂息訣》時刻運轉,讓他心境如水;鍊氣二層的體魄,讓他無視寒暑疲憊;強大的靈識,則讓他對整個考場的動態瞭如指掌。
當最後一場考試的收卷鼓聲響起時,蘇銘平靜地放下筆,仔細整理好考卷。
他走出號舍,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圍是如潮水般湧出、麵色各異的人群,或狂喜,或沮喪,或麻木。
許清在不遠處等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光亮,顯然發揮不錯。
「總算……結束了。」許清長舒一口氣。
「嗯,結束了。」蘇銘點點頭。
他的目光掠過喧囂的人群,望向貢院深處。九天煎熬,對他而言,不過是修行路上一次小小的磨礪。
蘇銘精準地控製著一切,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落子無悔,靜待結果。
貢院至公堂內,一份份墨卷被收攏。無人知曉,在那數千份試卷中,有一份來自「玄」字九十五號的答卷,正以其無可挑剔的「平庸」和深藏不露的紮實,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