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
北風如磨礪的刀鋒,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陣陣悽厲的嗚咽。年關將近,蘇家村卻瀰漫著一股異於往年的壓抑。
村中央的造紙作坊倒是一片繁忙。規模比三個月前擴大了一倍,新砌的煙囪終日噴吐著白汽,鹼水與竹漿的氣味濃鬱得籠罩了大半個村子,彷彿將整個村莊都浸泡在一種帶著銅臭的生機裡。臨近年關,出貨量倍增。
新招的二十多個漢子讓工棚顯得擁擠不堪。他們幹活賣力,汗水浸透衣衫,眼睛裡卻少了最早那批人的敬畏,多了些藏不住的算計與野心。
蘇銘抱著一摞剛算好的帳本穿過工棚。幾個新來的村民聚在一處低聲嘀咕,見他經過,立時噤了聲,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一件值錢的物事。蘇銘麵不改色,腳步平穩地走了過去。
林嶼在他腦中懶洋洋開口:「徒兒,瞧見沒?這便是人性。第一批人跟著吃了肉,心下感恩戴德。這第二批,是聞著肉香來的,隻會嫌肉分得少,甚至會想,為何不是自己來分這鍋肉。」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怠。這段時日,他一直在竭力壓製著那股潛藏的鬼燈之力,如今總算是頗有成效,能稍稍鬆口氣了。
「弟子明白。」蘇銘在心中應道。
「明白便好,莫要多管閒事。」林嶼叮囑,「那趙德全既然敢放開招人,自有他的手段。咱們,靜觀其變即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帳本送到趙德全手裡時,他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那根不離手的旱菸杆。臨近年節,他穿著也比平日更體麵些,深色的棉袍漿洗得一絲不苟。
「趙伯,這是到臘月二十的帳。共出紙三萬八千張,按您的意思,零散售出一萬五,餘下的都入了庫,等開春後客商來取。」蘇銘道。
趙德全「嗯」了一聲,接過帳本,卻沒翻看,隨手擱在一旁。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蘇銘臉上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洞察人心:「村裡近來……閒話不少吧?」
蘇銘心頭微緊,回道:「是有些議論。多是關於作坊的。」
「哼,何止議論。」趙德全冷笑一聲,煙杆在桌角不輕不重地磕了磕,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些人,手伸得太長,心也養得太野了。」
蘇銘想起方纔在村口,瞥見蘇癩子同幾個新來的村民鬼鬼祟祟湊在一處,見他過來便即刻散開。蘇癩子那雙三角眼裡閃動著不懷好意的光,像藏在暗處的毒蛇。
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趙伯,我方纔見蘇癩子……」
「不必說了。」趙德全擺手打斷,語氣平淡卻透著徹骨的冷意,「一條隻會在陰溝裡打轉的野狗,還能翻得了天?他蹦躂得越歡,死得越快。」
他重新拿起煙杆,慢悠悠地塞著菸絲,動作沉穩,不帶一絲煙火氣:「你還年輕,這些事不必理會。你的本分是讀好聖賢書,算清帳目和技術指導。其他事,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蘇銘應是,走了出去。
寒風撲麵,他打了個激靈,心頭那點不安卻並未消散。年節的熱鬧似乎也驅散不了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夜裡,蘇家小土屋破例點起了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為這清貧的家增添了幾分暖意。
一盞在堂屋,蘇陳氏正借著光亮趕製一家人的新衣,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針線穿梭間透著一股年節將至的期盼,那是尋常百姓最樸素的幸福。
另一盞在蘇銘房中,昏黃的光暈將他清秀的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他麵前攤著一本書,心思卻早已不在其上。
「師父,趙伯他……真能鎮住那些人嗎?」蘇銘於心中問道,「村裡現下像一鍋沸水,我怕這鍋蓋遲早要被頂開。」
「頂開便頂開,與你何乾?」林嶼語帶戲謔,「莫非你真將自己當作這蘇家村的救星了?」
蘇銘語塞:「我……」
「徒兒,為師問你,趙德全能坐穩這位子,憑的是什麼?」
蘇銘思忖片刻,答道:「是威望,還有……利。」
「說對了,是利。」林嶼聲音嚴肅了幾分,「他能以利聚人心,自然也有更狠的手段收拾那些不安分的。這是他的船,船上載著他趙家的富貴,他比誰都怕這船翻。」
蘇銘默然。
「故而,你要學的,不是去幫他掌舵,更不是想著補船。」林嶼一字一句,如刻印般烙入蘇銘腦海,「你要學的,是在這船將翻未翻之際,提前為自己尋好一塊能浮起來的木板。」
蘇銘閉目凝神,不再多想。他依照師父所授《斂息訣》法門,漸次放緩呼吸,將心神沉入體內丹田那一點微光之中,繼而將感知如蛛網般悄然向外延伸。
他努力將自己想像成一滴水,融入身下土炕;化為一縷煙,消散於屋內空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玄妙的感覺浮現。
他「聽」見了。
非是耳聞,而是一種源於腦海的直接感知。
他「聽」見隔壁父親蘇山平穩悠長的鼾聲,帶著老牛拉車般的韻律,彷彿能感受到那肺腑間起伏的氣流。
他「聽」見母親在堂屋穿針引線的「簌簌」細響,甚至能「感受」到針尖刺透棉布時那細微的阻滯與布料纖維的輕微摩擦。
他將「網」徐徐鋪展。
院中,老黃狗蜷在窩裡酣睡,尾巴無意識地輕抽一下,連夢中的哼唧聲都清晰可聞。
東鄰李寡婦家,其子正含糊地說著夢話,字句不清,卻帶著稚嫩的鼻音。
整個蘇家村在這一刻,彷彿化為一個由無數細微聲響與氣息交織成的世界,清晰而立體地呈現在他腦海。
就在這時,一道鬼祟身影撞入了他的「網」中。
那腳步聲極輕,刻意放緩,落點皆在牆根陰影裡,避開月光,像一隻夜行的老鼠。
是蘇癩子!
蘇銘心神一緊。
他「看」到蘇癩子如壁虎般貼牆摸近,一路潛至作坊後牆堆放廢料的角落——那裡確是守備最鬆懈之處。
蘇癩子駐足四顧,隨即從懷中掏出一物。
是一枚火摺子。
他想放火!
蘇銘正欲動作,卻陡然感知到另一股氣息。陰影裡悄無聲息地閃出兩條壯漢,動作乾脆利落,一人捂嘴反剪,一人迅速奪下火摺子。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蘇癩子連一聲嗚咽都未能發出,便被拖入更深黑暗之中,再無動靜。
一陣寒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隻留下空氣中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轉瞬即逝。
蘇銘緩緩睜開眼,背脊微涼。他知道,蘇癩子這條「野狗」,已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趙德全的手段,遠比他想像的更果決,也更冷酷。
年關的喜慶之下,蘇家村的暗流從未停歇,反而愈發洶湧,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