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窗外晨霧未散,光線灰濛濛的,投射進來,讓屋裡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晦暗不明。
隻有桌上那片粗糙的黃紙,安靜地躺著,彷彿一個能吞噬一切的漩渦中心。
趙德全沒有坐下。
他背著手,在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來回踱步。布鞋踩在夯實的土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卻讓蘇山的心跳隨著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
蘇山的手,不知何時又握住了桌上的煙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一輩子沒這麼緊張過,哪怕是麵對縣衙催糧的差役。
蘇銘則站得筆直,呼吸放得極緩,眼觀鼻,鼻觀心。
「穩住,徒兒。」林嶼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看戲的悠閒,「別被他這老狐狸的氣場嚇住。他現在心裡比你還亂,一半是金山,一半是火坑,正在掂量自己有沒有本事端住這碗飯。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算計得失。」
蘇銘心中瞭然。師父說得對,現在誰先開口,誰就落了下風。 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趙德全走了七八個來回,終於停下。
他沒有看蘇家父子,目光依舊落在桌上那片紙上,像是要把它盯出個洞來。
「這法子,」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別人容易學去嗎?」
這是第一個問題,直指核心。
蘇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蘇銘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趙伯,不容易。我翻到的那本舊書上說,這叫『天工開物』,看著簡單,實則環環相扣。什麼時候砍竹子,用什麼火候煮,草木灰要怎麼濾,濾出來的鹼水兌多少比例,最後怎麼把紙漿撈成型,每一步都有講究。差一絲一毫,出來的就不是紙,是一灘爛泥。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試了幾十次才勉強弄出這麼一張能看的。」
他這番話,九分真一分假,把林嶼教的那些化學原理,全包裝成了玄之又玄的「古法講究」。
「說得好!」林嶼讚許道,「模糊關鍵資訊,誇大技術壁壘!讓他知道,這技術就是咱家的獨門絕技,別人偷不走,也學不會!你就是這作坊離不開的定海神針!」
趙德全轉過身,銳利的眼睛終於直視蘇銘:「小子,你倒是把這事琢磨得透。」
他走到桌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第二個問題。真要乾,要多少人、多少錢、多少地?」
這是在評估可行性了。
蘇銘心頭一鬆,知道對方已經動心了。他立刻回答,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早已深思熟慮。
「回趙伯,錢,前期投入不大。主要是搭幾個棚子,砌幾個大灶和石灰池。咱村裡有的是力氣和泥瓦匠,花不了幾個銅板。地,河邊那片荒灘最合適,取水方便,還不占好田。人,砍竹子、燒石灰、舂紙漿這些都是力氣活,村裡閒著的叔伯兄弟都能幹,按天給工錢就行。」
他每說一句,趙德全的眼睛就亮一分。
不占好地,用的是村裡的閒散勞力,啟動成本低得驚人。這生意,簡直是為蘇家村量身定做!
趙德全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他盯著蘇銘,那眼神不再是審視一個半大孩子,而是在審視一個能點石成金的寶貝。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你們爺倆……想怎麼個弄法?」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蘇山看向自己的兒子。
蘇銘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趙伯,」他的聲音沉穩下來,沒有絲毫少年人的怯懦,「這方子,是我蘇家的。但這份天大的富貴,我蘇家不敢獨吞,也吞不下。」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著趙德全,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的想法是,這不能是咱蘇家一家的生意,得是咱『蘇家村』的生意!」
「蘇家村」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趙德全的心上。
他猛地一震,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蘇銘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趁熱打鐵,將早已爛熟於心的方案拋了出來。
「您是咱們村的主心骨。這事,必須由您來牽頭!您出麵,組織人手,應付官麵上的事,將來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想來找麻煩,也得您出麵擺平。這叫定海神針。作坊的純利,您占兩成乾股!」
趙德全的手指停住了。
兩成!什麼都不用出,隻憑他的身份和威望,就拿兩成!
「村裡出力的叔伯兄弟們,不能讓他們白辛苦。砍竹子、挑水、燒火、舂漿,按勞計酬,每天發工錢。除此之外,作坊剩下的純利,再拿出五成,分給所有參與作坊活計的鄉親們!年底按工分紅!」
趙德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無比複雜。他聽明白了,蘇銘這是要把全村的利益都捆綁在這件事上!
「那我蘇家呢?」蘇銘挺直了胸膛,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家出方子,我負責把這造紙的手藝,原原本本地教給大家,保證作坊能開起來,能造出能賣錢的紙。我們家,占三成利。」
三成!
什麼都不乾,就憑一個方子,動動嘴皮子,就要拿走三成?這胃口,比天還大!
趙德全眯起了眼睛,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下來。
他盯著蘇銘,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三成?小子,你知不知道三成是多少?我這個裡正,擔著天大的乾係,纔拿兩成。全村一百來號人累死累活,才分五成。你們蘇家,動動嘴皮子,就要拿三成?」
壓力,如山一般壓了過來。
蘇山額頭見了汗,下意識地想開口說「太多了,少點也成」。
「頂住!徒兒!這是博弈!你退一步,他就進十步!這三成,是技術的價值,一文都不能少!」林嶼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厲聲喝道。
蘇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迎著趙德全的目光,沒有退縮。
「趙伯,話不能這麼算。」
「沒有我家的方子,後山的竹子,它永遠就是竹子,一文不值。」
「是我們家,提供了這口能把竹子變成白花花銀子的鍋!我們提供了讓全村人都能跟著喝上肉湯的機會!我們分三成,剩下的七成,全給了村裡,給了您!這不公道嗎?」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再者,這技術,隻有我懂!作坊開起來,紙的品相要怎麼提升?產量要怎麼增加?將來出了次品廢品怎麼補救?這些,都得我來!我這三成,拿的是技術錢,是定心錢!您說,這錢,該不該拿?」
一番話,擲地有聲,把趙德全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技術纔是核心!沒有蘇銘這個「技術總監」,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蘇山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嘴巴微張,滿臉的震撼。這還是他那個平日裡隻知道埋頭讀書,見了人還有些靦腆的兒子嗎?這番話,這份氣魄,就算是對著縣太爺,也敢說出口吧!
趙德全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那顆精於算計的腦袋飛速運轉。
兩成管理股,三成技術股,五成勞力股。
這個分配方案,看似蘇家拿了大頭,但實際上,他趙德全纔是最大的贏家!他不僅憑空得了兩成利,更重要的是,他把全村人都變成了他的「擁躉」,把蘇家這個掌握著核心技術的寶貝,牢牢地控製在了自己手裡!
這份政績,這份聲望,這份實實在在的利益……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潑天富貴!
他想通了所有關節,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法遏製的狂喜和激動!
「啪!」
一聲巨響,趙德全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
蘇山被這一下嚇得渾身一哆嗦。
「好!」趙德全圓睜雙目,臉上爆發出洪亮的笑聲,那笑聲穿透了屋子,驚得院裡的老母雞都「咯咯」亂叫起來,「好!好一個『蘇家村的生意』!好一個『技術入股』!」
他一把抓住蘇山的肩膀,用力搖晃著,滿臉紅光:「山子!你蘇山不聲不響,竟然生了這麼個好兒子!有膽識!有謀略!我趙德全服了!」
笑聲停歇,他的臉又瞬間恢復了裡正的威嚴。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刀,從蘇山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蘇銘身上。
「這事,就這麼定了!」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從今天起,到作坊的第一張紙賣出去換成錢之前,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要是敢往外漏半個字,不管是誰,就是我趙德全的死敵!就是咱整個蘇家村的公敵!」
「山子,小銘,你們明白嗎?!」
這句話,由他這個裡正說出來,分量比泰山還重。
它不再是蘇家一家的秘密,而是整個蘇家村權力核心立下的鐵律。
蘇山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明白!」
蘇銘也躬身一揖:「小侄明白!」
趙德全看著蘇銘,眼神裡充滿了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已經不能再用看待孩子的眼光去看待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回去吧。從明天起,該幹啥幹啥,別讓人瞧出異樣。剩下的事,我來辦!」
父子倆走出趙德全家的大門,晨霧已經散去大半,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給整個蘇家村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蘇山走在前麵,那常年被生活重擔壓得有些佝僂的腰桿,此刻,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