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指著窗外那慘烈的街道,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發顫。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我覺得
他抬起頭,迎上青泉長老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執拗與憤懣,幾乎要從他清澈的眼眸中噴薄而出。
「既然大興、北莽都是雲隱宗的屬國,為何宗門要任由他們互相廝殺至此?以宗門的底蘊,隻需派您這樣一位金丹大能,甚至隻需一位築基執事,去兩國皇宮走一趟,這仗……難道不應該瞬間就停下來嗎?」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不解愈發濃重:「強行停戰,難道不比死這麼多人更好?」
客棧的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窗外,士兵粗暴的嗬斥聲、婦人絕望的哭嚎聲、少年無助的抽噎聲,混雜在一起,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這凝滯的空氣。
青泉長老沒有看蘇銘,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那片混亂的街景上,彷彿在看一幅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古畫。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醉意的臉上,此刻冷肅得如同一塊萬年寒冰。
他沒有直接回答蘇銘的問題,而是極其平淡地反問了一句:
「蘇銘,你可知,宗門為何嚴令,禁絕一切修士向凡俗界私自傳法?」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銘猛地一愣。
這個問題,他從未深思過。在雲隱宗,這彷彿是一條與生俱來的鐵律,就像人要呼吸,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理所當然,無需質疑。
他遲疑了片刻,嘗試著從宗門規訓的角度回答:「弟子……不知。或許是為了……維護凡俗界的秩序,避免力量失衡?」
「秩序?」青泉長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於嘲諷的弧度,他終於轉過身,正視著蘇銘,「你以為,是維護秩序?不,那是在贖罪。」
「贖罪?」蘇銘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青泉長老緩緩走到桌邊,提起那把冰冷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上古之時,仙凡並未隔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彷彿從遙遠時空中傳來的滄桑與厚重,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蘇銘的心上。
「那是一個……凡人命如草芥,卻又不是因為戰爭和饑荒的時代。」
青泉長老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你可曾想像過,兩位金丹修士因為一件法寶、一處洞府,在凡人的城池上空全力鬥法是何景象?」
他沒有等蘇銘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飛劍縱橫百裡,劍氣餘波便能削平半座城郭。術法對轟,烈焰焚城,冰封十裡,一念之間,便是數萬生靈化為焦炭或冰雕。他們打累了,隨手抓來一座城池的十萬生魂補充法力,那座城,便成了一座死城,連一隻老鼠都剩不下。」
蘇銘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隻在宗門的誌怪小說中看到過類似的描述,但從未想過,那可能是真實發生過的血腥歷史。
「元嬰大戰呢?」青泉長老的語氣愈發冰冷,「元嬰修士一怒,山川易改,江河倒流。大興國這條母親河『龍淮』,在上古時期本是從西向東,貫穿全境。七千年前,兩位元嬰真君為爭奪一條地底靈脈,在此處大戰七日七夜。打到最後,其中一位一掌拍下,硬生生將龍淮中遊的河道截斷,使其改道向北,這纔有瞭如今北澇南旱的禍根。」
「你以為魔修收割生魂隻是傳說?上古魔道大宗『玄冥宮』,其根本功法便是祭煉生魂。每逢甲子,便會派遣門下弟子進入凡俗界,屠城滅國,以百萬生魂祭煉法寶、突破瓶頸。被他們光顧過的地方,千裡之內,赤地千裡,連一絲生氣都不會留下。」
青泉長老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銘的識海深處。
「你以為宗門冷血?你去問問那些上古時期,無聲無息死在修士鬥法餘波裡的凡人冤魂,他們願不願意讓修士留在凡間?」
他一步步逼近蘇銘,那股無形的威壓讓蘇銘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現在三國打仗,死的士兵、被征的壯丁,好歹還能留個全屍,家中還有個念想。上古時期,凡人遇見修士,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一城的人,連灰都剩不下一捧!」
「仙凡之塹,不是宗門劃下的,是無數凡人的血和淚,堆出來的!是那些活下來的凡人帝王,跪在各大宗門山門前,磕了九百九十九天的頭,用永世朝貢、斷絕凡俗一切修仙之路的代價,換來的!」
蘇銘站在原地,隻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裡乾澀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修仙是超脫,是逍遙,是俯瞰眾生的強大。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仙凡之隔」的背後,埋葬著怎樣一段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過往。
所謂「禁絕傳法」,不是為了愚民,而是……一道用億萬凡人枯骨鑄成的,保護凡俗脆弱文明的血色長城。
蘇銘的腦海中一片轟鳴。
青泉長老那番話語,如同一道道驚雷,將他過去對修仙世界構建起來的、帶著些許理想主義色彩的認知,劈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想起了自己在青石鎮的父母兄嫂,想起了蘇家村那些淳樸而又帶著點小貪婪的鄉親。如果真如長老所言,那樣的上古時代若是重現,他們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在修士眼中,隻是可以隨意攫取、補充法力的「資源」。
「所以……」蘇銘的聲音艱澀無比,他強迫自己去消化這個殘酷的現實,「所以,宗門便徹底放棄了對凡俗界的直接管轄,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推論。既然修士對凡人是如此巨大的威脅,那麼徹底隔絕,便是最好的保護。
「你以為宗門想這樣?」
青泉長老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疲憊,沒有了之前的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
他緩緩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冷風夾雜著遠處隱約的哭聲湧入。
「你知道宗門為何要在北境建那七十九座戍邊大陣嗎?你知道那些長老,為什麼寧願死在鐵壁關,也不退後半步嗎?」
蘇銘一怔。這他當然知道——那是為了抵禦妖族和鬼族,守護人族最後的疆土。
「你以為是贖罪?」青泉長老搖了搖頭,「不,那是守護。從上古至今,妖族、鬼族與人族的血戰從未停歇。雲隱宗立宗兩萬年,建那七十九座戍邊大陣,是為了擋住那些想把人族當血食、當奴隸的異族。墨珩戰死,是因為他背後有千千萬萬像你家人一樣的凡人,需要這道屏障。」
「但正因如此,宗門才更不敢讓修士踏足凡俗。」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你想想,若宗門放任不管,讓修士隨意在凡間行走、傳法,會發生什麼?」
「那些心懷叵測的散修,那些修煉魔功的邪修,那些被宗門逐出的叛徒……他們會把這凡俗界,當成什麼?」
「獵場。」
「他們會像蝗蟲一樣湧入這片沒有防備的土地,掠奪資源,收割生魂,把凡人的城池當成可以隨意採擷的藥園。等到那時,誰來抵擋他們?宗門嗎?宗門要守北境,要防妖鬼,要鎮邪魔,如何能分出精力,去管每一個偏遠山村裡,有沒有魔修在殺人煉器?」
青泉長老轉過身,看著蘇銘的眼睛。
「所以,宗門立下規矩:修士不得乾涉凡俗。不是為了高高在上地『管理』,而是為了把那扇可能招來災禍的大門,死死關上。」
「至於戰爭……」青泉長老嘆了口氣,「三國之間的矛盾,不是宗門製造的,是千年來自然形成的。宗門要做的,是在他們即將失衡時,輕輕推一把;在他們即將滅亡時,悄悄拉一把。讓這道三角,永遠轉下去,而不是變成一條直線。」
「這不是故意製造戰爭,而是……在已有的傷口上,輕輕地、試探著按一下,讓血流得慢一些,讓傷口不至於爛到骨子裡。」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
「大興這頭牛,前些年跑得太快了,快到了幾乎要掙脫韁繩的地步。截留歲貢?那是他們的人間帝王,在試探宗門的底線。若是任由他們這般膨脹下去,不出百年,大興必定會吞併北莽,攻伐西炎。」
「到了那時,你覺得,那個坐擁億萬子民、手握百萬大軍的人間帝王,還會甘心世世代代給雲隱宗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嗎?」
「他會覺得,他纔是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他會開始暗中尋找修仙之法,他會試圖培養屬於皇室的修士,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擺脫宗門的控製。這是凡人野心膨脹後的必然結果。」
青泉長老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可一旦他真的掙脫了,等待他的,不是自由,而是滅亡。那些被宗門鎮壓在北境的妖鬼,那些虎視眈眈盯著這片富饒土地的異族,會瞬間湧入這片沒有修士守護的凡俗世界。到那時候,死的就不是這幾千個士兵,而是幾十萬,上百萬,甚至……所有人。」
「戰爭是殘酷的,但有時候,它是這片土地自己長出的瘡疤。宗門要做的,不是去撕開它,也不是強行捂死它,而是……不讓它擴散到全身。」
「隻有在邊境的烽火中,那些帝王才會明白,皇權的邊界在哪裡;隻有在流民的眼淚中,百姓才會懂得,安穩的日子有多珍貴。這很殘忍,但比起上古時期那種『修士一怒,十城俱滅』的慘狀,這是凡人們自己……能承受的代價。」
青泉長老站起身,走到蘇銘麵前,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我們這些站在天塹這頭的『守門人』,有時必須學會……狠心。不是不在乎,而是不能在乎。你若是在乎每一棵草的枯榮,你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扶。扶得多了,那層隔離的天塹,就形同虛設了。上古的悲劇,就會重演。」
「宗門可以庇護三國的存續,可以擋住妖鬼兩族的鐵蹄,但無法……也無法去拯救每一個在戰火中哭喊的孩子。這很殘忍,但這是……規矩。」
一番話,冰冷、沉重,卻又邏輯縝密得讓人無法辯駁。
沒有正邪,沒有善惡,隻有絕對的理性和沉重的無奈。
蘇銘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心底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同時,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悄然滋生。
他想起了在鐵壁關,墨老、趙鐵戟、吳淼……那些為了守護北境而戰死的同門。他們用生命守護的,正是這脆弱的「平衡」。
他們的犧牲,在宗門高層的眼中,或許也是一筆維持平衡的「必要成本」。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犧牲沒有意義。
因為,他們守護的,是「陣後的人」。
蘇銘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反駁什麼呢?
用凡人的道德去指責宗門的冷血?用「眾生平等」的空話去對抗「利益至上」的鐵則?
在青泉長老那番冰冷而現實的剖析麵前,任何源於凡俗世界的情感與道理,都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在修繕堂靠著「標準化」和「價效比」一步步往上爬的自己。當他用更低廉的成本、更高的效率修復陣盤,將器殿的生意搶過來時,他何嘗不是在運用著同樣的邏輯?
隻不過,他算計的是靈石和貢獻點,而宗門高層算計的,是國運和千百萬人的性命。
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