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戒指粗糙的表麵。
「師父,弟子剛才沾染因果了。」他在心底默默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嘲,「若是您醒著,大概又要罵我爛好人,多管閒事了吧。」
沒有那個懶洋洋的吐槽聲回應他。
但蘇銘看著窗外深邃的夜色,嘴角卻漸漸勾起了一抹極其清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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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嶼真的醒著,那老傢夥一定會在識海裡翻個大大的白眼,然後用那種恨鐵不成鋼卻又暗藏欣慰的語氣說:
「蠢徒弟,記住,咱們修的是苟道,不是死道。苟道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變成一塊沒有溫度的冷血石頭。隻要沒暴露底牌,這點因果,為師替你扛了!」
蘇銘關上窗戶,重新回到木床上盤膝坐下。
這一次,他運轉液態靈力的速度比之前更加平穩,更加流暢。
心安,則道穩。
......
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厚重的雲層依然壓在風陵渡的上空,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悶。
蘇銘結束了一夜的打坐,睜開雙眼。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疲憊,築基期修士隻要靈力不枯竭,十天半個月不睡覺也毫無影響。
他剛站起身,正準備整理一下有些發皺的青色常服。
「哐當——」
一聲鑼響,突然撕裂了小鎮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鎧甲碰撞的摩擦聲,從客棧外的街道上洶湧而過。
蘇銘眉頭微皺,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隙。
街道上,原本因為清晨而顯得有些冷清的景象已經被徹底打破。
一隊大約有五十人的大興國披甲士兵,正舉著長矛,殺氣騰騰地在街道上列陣。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的校尉,手裡拎著一麵銅鑼,用力地敲打著,震得兩旁的屋瓦都在簌簌掉土。
「都給老子聽好了!」
校尉扯著破鑼般的嗓子,聲音在靈氣匱乏的凡俗小鎮上空迴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戾。
「北莽的那些蠻子,三日前又連破了我們大興三座邊城!前線吃緊,大將軍有令!」
他展開一張蓋著血紅色大印的告示,大聲宣讀。
「凡風陵渡及周邊村落,年滿十五,五十以下之男丁,無論良賤,三日內必須到縣衙大營報到!逾期不至者,按通敵叛國論處,就地格殺,誅連三族!」
校尉的話音剛落,整個街道彷彿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街道兩旁的民居門被粗暴地踹開,士兵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去,將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男人強行拖拽出來。
「軍爺!軍爺行行好吧!我兒才剛滿十四,他還沒長開啊,連刀都拿不動,去了就是送死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死死地抱著一個瘦弱少年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整個人在泥水裡跪著,不斷地磕頭。
「滾開!」
一個士兵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婦人的肩膀上,將她粗暴地踹翻在泥水裡。
「十四?大將軍說十五就是十五!長得高就算十五!哪來那麼多廢話,國家養你們,現在是你們賣命的時候了!」
少年被兩個士兵架著胳膊,踉蹌著被拖進了隊伍裡。他回頭看著在泥水裡掙紮的母親,滿臉都是淚水,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哭喊不出來,隻有絕望的抽噎。
另一邊,一個剛剛成親不久的年輕漢子被強行披上了一件破舊的皮甲。他的妻子挺著微凸的肚子,死死抓著他的袖子,被士兵用長矛的木柄狠狠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紫紅色的血印。
年輕漢子紅了眼睛,想要拚命,卻被四五個士兵死死壓在地上,拳打腳踢。
「反了你了!敢拒服兵役!」
不過半個時辰,原本還算平靜的小鎮街道,已經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哭喊聲、咒罵聲、兵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濃鬱到極點的悲涼和絕望。
蘇銘站在窗前,隔著那道細小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麵容隱沒在房間的陰影裡,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這看似平靜的背後,是體內正在瘋狂奔湧的液態靈力。他握在窗欞上的右手,指關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有能力救下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有能力打斷那個士兵的腿,甚至他一個人就能把這五十個大興國的士兵全部悄無聲息地抹殺在這裡。
但他不能。
這是大興國的國策,是兩國交鋒的絞肉機。他抹殺了這五十個士兵,明天就會有一百個、五百個更兇狠的士兵來把這個小鎮屠戮一空。
修仙者的力量在凡俗的戰爭洪流麵前,如果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任何個體的乾預都隻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看夠了嗎?」
一個平淡得沒有絲毫波瀾的聲音,突然在蘇銘的身後響起。
蘇銘心中猛地一驚。
他竟然沒有察覺到房間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若非這是在凡俗界神識受限,這絕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迅速轉過身。
青泉長老不知道什麼時候推開了房門,正站在他的身後。
今天的長老,手裡竟然破天荒地沒有拿著那個紅泥酒葫蘆。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醉意和隨性的臉,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肅。
「先生。」蘇銘微微低頭,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恭敬地行了一禮。
青泉長老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目光透過那道窗戶的縫隙,落在了下方哭天搶地的街道上。
「是不是覺得,凡人很可憐?」青泉長老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蘇銘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迎上青泉長老那雙深邃的眼睛。
「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蘇銘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執拗,他指著窗外那些被強行拖走的青壯年。
「既然他們都是雲隱宗的屬國,為何宗門任由他們互相廝殺?大興若是被北莽滅了,生靈塗炭。宗門為何不直接下令,強行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