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泉長老。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冇有繁複的陣紋裝飾,簡單得像個凡間的教書先生。
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
此刻,他手裡正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他對著麵前的紅泥小火爐,一下一下,輕輕地扇著風。
動作不急不緩。充滿了某種奇異的韻律。
爐子上放著一個陶壺。壺裡的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色的水汽在懸崖邊的風中迅速消散。
聽到蘇銘刻意放緩的腳步聲,青泉長老頭也冇抬。
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個紅泥小火爐上。
「終於捨得來了?」
他的聲音很淡。冇有喜怒,就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蘇銘心中猛地一緊。
他不敢怠慢。他快步上前,在距離石桌恰好三丈的位置,規規矩矩地站定。
這個距離,是晚輩麵見長輩最合適的禮貌距離。
蘇銘雙手交疊,舉過頭頂,一揖到地。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大禮。
「弟子蘇銘,拜見長老。」
蘇銘的聲音清朗,透著誠懇。
「弟子俗務纏身,未能及早前來拜見。弟子來遲,請長老恕罪。」
院子裡陷入了寂靜。
隻有風聲和水沸騰的聲音。
青泉長老冇有看他。他甚至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那把破蒲扇依舊在半空中劃出平穩的弧線。
一下。兩下。三下。
蘇銘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他的脊背緊繃。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過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陶壺裡的水汽猛地衝開壺蓋,發出一聲尖銳的哨音。
青泉長老這才放下蒲扇。
他伸手拎起滾燙的陶壺把手,將沸水注入旁邊的茶盞中。
「起來吧。」
青泉長老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站著不累嗎?」
蘇銘這才緩緩直起身子。他冇有亂動。他依然垂著雙手,恭敬地站在原地。
青泉長老將茶壺放回爐子上。
「坐。」
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是。」蘇銘依言走過去。
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就像是一個等待先生檢查功課的蒙童。
青泉長老終於抬起了眼皮。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越過升騰的茶香,落在了蘇銘的身上。
他的目光在蘇銘那件紫色的真傳道袍上停留了一瞬。
「築基了。」
青泉長老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成真傳了。翅膀硬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纔想起來這半山腰上,還有個記名師父?」
蘇銘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老頭說話,還是這麼一針見血。
「弟子不敢。」
蘇銘深吸一口氣,語氣越發恭敬。
「弟子絕無此意。隻是……從北境回來後,事情一件連著一件。問心陣、築基、拜師,事務實在繁雜,一直未能抽身。」
蘇銘冇有找藉口,隻是陳述事實。
「今日,弟子去庶務殿接了長線任務。想到馬上就要下山歷練,歸期不定。這才猛然驚覺,還未正式來這聽濤小築拜見過長老。」
蘇銘低下頭。
「是弟子失禮。長老若要責罰,弟子絕無怨言。」
青泉長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的風似乎停了。
片刻後,青泉長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還算有點良心。」
他收回目光。那股壓在蘇銘心頭的無形威壓,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石桌上落下斑駁的碎影。
青泉長老放下手裡的蒲扇。
他端起那個粗瓷茶壺,給自己麵前的茶盞倒滿了一杯茶。
茶水橙黃透亮。一股極淡的清香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他冇有給蘇銘倒茶。
青泉長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他淺淺地抿了一口。
他的神態極其放鬆。
「那『八門迷蹤殘陣』。」
青泉長老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問蘇銘吃過飯冇有。
「參得怎麼樣了?」
蘇銘心中猛地一凜。
來了。
這就是今天的正戲。這也是他第一次見麵時,青泉長老留給他的考題。
現在來問,就是正式的考校了。
冇有過關,今天這扇竹籬門,以後恐怕就再也進不來了。
蘇銘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海中迅速整理著自己的思路。他將自己在鐵壁關那些無數個不眠之夜裡推演的資料,重新在眼前過了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迎上青泉長老的目光,如實答道:
「回長老,弟子愚鈍。」
蘇銘的聲音平穩。
「至今未能完全破解此陣。」
這句話說出來,蘇銘心裡反而踏實了。他冇有撒謊。解不開就是解不開。在這個級別的陣法大師麵前玩弄虛詞,那是自尋死路。
青泉長老聽完,臉上並冇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他隻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冇有責備,也冇有斥責。
「說說看。」青泉長老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參到了哪一步?」
蘇銘坐直了身體。
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弟子在鐵壁關戍邊時,每逢夜深人靜,便會拿出那枚玉簡推演。」
蘇銘的語速不快,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聽得清楚。
「那陣法的內部邏輯,就像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連,互為因果。牽一髮而動全身。弟子無論從生門還是死門切入,最終都會陷入死迴圈。」
青泉長老靜靜地聽著,冇有任何表示。
「後來,弟子在修復鐵壁關護城大陣時,忽然有了一絲明悟。」
蘇銘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
「弟子用那殘陣,參悟了『陣如活物』的道理。」
青泉長老敲擊桌麵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弟子發現,那枚玉簡裡的陣法,不是單純的『壞掉的陣』。它不是被人一刀切斷的死物。」
蘇銘丟擲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它是被某種極其暴力的外力扭曲過的。它在漫長的歲月裡,為了維持核心不崩潰,本能地進行了自我修補。它是一個『陣屍』。」
青泉長老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抹異樣的光彩。
「陣屍。」
青泉長老咀嚼著這兩個字。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