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魂穀口,雲霧終年不散,今日卻似被一隻無形巨手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兩尊高達十丈的上古石獸「獬豸」分立穀口兩側,石身因歲月侵蝕布滿青苔與深褐色的裂紋,唯獨那一雙以極品幽藍靈石鑲嵌的眼眸,在霧氣中透著攝人心魄的寒芒。每一道目光掃過,都如同實質般的冷水淋身,那是針對神魂的審視。
蘇銘身著素白道袍,混在陣峰的佇列中,隨著人流緩緩前行。
他微垂著頭,目光隻落在身前洛風師兄那雙磨得有些發白的布鞋後跟上。袖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玉簡,那是進入穀內的憑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行至穀口,那兩道幽藍的目光果然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蘇銘隻覺後頸一涼,彷彿被什麼濕滑冰冷的東西舔舐了一下。就在此時,左側戒律堂的佇列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
一隻頭戴黑色小冠、通體雪白的靈犬,原本正耷拉著耳朵蹲在一名執法弟子腳邊。當蘇銘經過時,它那對大耳朵忽然豎得筆直,鼻頭劇烈聳動,平日裡無論見誰都一動不動的尾巴,竟不受控製地快速搖擺了兩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前爪甚至有些焦躁地刨了刨地麵的青磚。
「黑子,肅靜!」牽著靈犬的執法弟子低喝一聲,手中法決一掐,靈索收緊。
靈犬被勒得縮了縮脖子,卻仍舊偏著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銘的背影,直到他沒入穀口的濃霧中。
「好險。」林嶼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這狗鼻子比金丹修士的神識還靈。」
穿過雲霧鐵壁,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色彩。
沒有天,沒有地,隻有一片永恆流動的青灰色霧靄。這霧氣吸入肺腑,不覺濕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像是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神魂中的躁動。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冥魂石,倒映著上方緩緩飄落的白色光點。那是靈霧所化的「魂靈螢」,它們無聲地飛舞,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雪。
數千名身著素白的雲隱弟子列隊而立,偌大的山穀內,除了衣袂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便隻剩下數千道呼吸匯聚成的沉悶氣流。
蘇銘站在陣峰真傳的位置,微微抬眼。
視野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薪火台。
它完全由蒼白色的鎮魂玉砌成,通體沒有一絲雜色。在祭壇中心,一簇蒼白的火焰靜靜燃燒。那火焰很怪,感覺不到絲毫熱量,卻讓蘇銘體內的血液流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它散發著一股浩瀚、悲愴,卻又堅韌得令人心顫的意念波動。
火焰周圍,虛空懸浮著密密麻麻的玉質名牌。
蘇銘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在最新那一層停了下來。
「陣峰執事 吳淼」。
「 趙鐵戟」。
「陳川之友 老周」。
……
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冷冰冰的玉牌,在蒼白火焰的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蘇銘感覺指尖有些發涼。
他還記得趙鐵戟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說要給兒子攢老婆本的樣子,還記得吳淼執事因為找不到合適陣材而愁眉苦臉的樣子。
如今,都在這兒了。
一隻手從側後方伸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蘇銘回頭,是二師兄秦驛。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吞笑意的臉,此刻也肅穆了幾分。
「活著的人,總得替他們多看幾眼這人間。」秦驛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身旁,三師兄洛風默默遞過來一株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草葉,「靜心草,含在舌下。這種場合,情緒波動太大容易傷神。」
蘇銘接過,含入口中。苦澀的汁液在舌尖蔓延,讓翻湧的心緒稍稍平復。
他看向前方。大師姐淩霜按劍而立,背影挺直如鬆,彷彿是一柄隨時可能出鞘的劍,在這悲愴的氛圍中撐起了一片屬於陣峰的硬骨頭。
「宗主到。」
一道低沉的鐘聲,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神魂深處敲響。
雲渺真人的身影憑空出現在薪火台前。他依舊是一身素簡道袍,臉色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祭壇上的火焰還要明亮。
他沒有使用擴音術法,聲音卻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寸空間,直入神魂。
「鐵壁關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殉道護土,魂歸星海。」
「其誌不朽,其魂長燃。」
「今日,薪火添新柴,英靈佑我宗!」
話音落,雲渺真人並指一點。
一枚古樸的、蘊含著此次戰役所有犧牲者一縷氣息的「魂引玉簡」,化作流光,投入那蒼白的火焰之中。
呼——!
原本靜謐燃燒的火焰猛然竄高三丈,化作一條蒼白的火龍,直衝灰霧天際。
所有懸浮的名牌同時亮起溫潤的白光,它們輕輕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萬千英魂在齊聲誦念著古老的護宗經文。
漫天飛舞的「魂靈螢」彷彿受到了召喚,匯聚成一道道白色的光流,環繞著薪火台盤旋飛舞。一股純淨而龐大的願力瞬間瀰漫開來。
不少年輕弟子的眼眶瞬間紅了,蘇銘感到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那是數千人同仇敵愾的意誌在激盪。
胸口處,那枚隱沒在麵板下的「戍邊真印」毫無徵兆地微微發熱,彷彿在回應那祭壇上的火焰。
「別動。」林嶼提醒道,「別去壓製它,順著它的頻率呼吸。這是英靈意誌的共鳴,對你的神魂大有裨益,但也容易被高階修士察覺異常。」
蘇銘依言調整呼吸,眼簾微垂,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芒。
就在此時,祭壇右側預留的觀禮台上,空間波紋微微蕩漾。
三個人影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