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所謂的陣法,山川草木是陣,日月星辰是陣,就連人心中的執念與守護,也是一種陣。
那枚融入他體內的「戍邊真印」,並沒有像話本小說裡那樣,直接灌輸給他什麼絕世功法或者一步登天的修為。
它隻是給了蘇銘一雙「眼睛」。
一雙能夠透過表象,看到萬物運轉邏輯的眼睛。
在這條星河中,蘇銘彷彿看到了無數個背影。
那是歷代駐守北境的陣法師。他們有的在風雪中凍斃,有的在獸潮中屍骨無存,有的老死在陣圖前。 超實用,.輕鬆看
他們的麵容模糊不清,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卻驚人的一致。
那是一種如同磐石般的沉默與堅韌。
其中一個枯槁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蘇銘知道,那是墨老。
老人並沒有說話,隻是對著蘇銘輕輕一點指。
嗡!
蘇銘隻覺得識海劇震。
周圍那些宏大的星河景象瞬間破碎,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春雨般融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一種前所未有的「韻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那就好比是一個音盲,突然聽懂了樂曲的旋律;又好比是一個瞎子,第一次看到了色彩。
他不需要再去刻意計算每一個符文的角度和靈力輸出量。
隻要他的神念一動,那些符文就會自動在他的感知中排列組合,找到最完美、最省力、也是最致命的位置。
「以陣為骨,以心為引……」
一段晦澀的口訣在他心頭流淌而過。
蘇銘的意識開始上浮。
那種下墜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沉穩。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胸口那撕裂般的劇痛,以及一股溫和醇厚的靈力正在經脈中緩緩流淌,修復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醒了?」
一個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如釋重負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是林嶼。
蘇銘沒有睜眼,隻是在心中虛弱地應了一聲:「師父……我們……還活著?」
「活著。」林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後怕,「而且……活得很好。」
「什麼意思?」蘇銘不解。
「意思就是……」林嶼嘖了一聲,「你現在是雲隱宗的國寶了。剛才那個金丹修士,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他親爹轉世一樣,恨不得把你含在嘴裡怕化了。」
蘇銘:「……」
他費力地控製著眼皮,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入眼處,不再是那間破敗漏風的石屋屋頂,而是一頂繡著精緻雲紋的流蘇帳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凝神香氣,身下是柔軟的雲錦被褥。
而在床榻邊,一個身穿暗金色長袍的中年修士正盤膝而坐。
見蘇銘睜眼,那人立刻睜開雙眼,目光如炬,卻刻意收斂了所有的威壓,聲音溫和得有些小心翼翼:
「醒了?」
蘇銘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中年修士立刻取出一隻玉瓶,引出一滴翠綠的靈液,淩空送入蘇銘口中。
靈液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之意潤澤了喉嚨。
「弟子……蘇銘……」蘇銘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
「躺著。」
李長風伸出一隻手,虛按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蘇銘輕輕壓回床上,「你的肋骨斷了三根,經脈枯竭,神魂透支。若非這『戍邊真印』護體,你早就魂飛魄散了。」
提到「戍邊真印」,蘇銘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原本發燙的印記已經恢復了平靜,重新隱沒在麵板之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不用摸了,還在。」
李長風看著蘇銘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東西既然認了主,除非你死,或者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傳給下一代,否則誰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蘇銘,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蘇銘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墨老最後那決絕的眼神,以及趙鐵戟死死抵住石門的背影。
「意味著……」蘇銘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北境七十九座大陣的命門,都在弟子身上。」
李長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錯,腦子還清醒。」
李長風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透過帳幔看向窗外,「宗門已經接管了這裡。那兩艘破雲戰艦就在頭頂,。從現在起,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屬於雲隱宗。」
這番話聽起來大義凜然,但在深諳「苟道」的蘇銘耳中,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這意味著,他自由了,也徹底失去了自由。
他將成為宗門重點保護的物件,也許會被軟禁在某個靈氣充裕的洞府裡,沒日沒夜地默寫陣圖,直到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師父,這局麵……有點難搞啊。」蘇銘在心中苦笑。
「難搞個屁。」
林嶼的聲音卻顯得異常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狡黠,「這可是天胡開局。既然他們把你當國寶,那咱們就得有國寶的覺悟。竹子得吃最新鮮的,窩得睡最軟的,有人敢欺負你,你就往地上一躺,訛死他們。」
「……」
林嶼冷笑一聲,「腿長在你自己身上,腦子也在你自己身上。隻要你表現出足夠的『不可替代性』,同時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籠子是關不住你的。別忘了,你現在可是擁有『陣法師視角』的人。」
蘇銘心中微動。
是啊。
既然「戍邊真印」給了他看穿萬物構造的能力,那這世間所謂的規矩和束縛,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另一座需要解構的陣法罷了。
「弟子明白。」
蘇銘看向李長風,眼中那原本的迷茫與虛弱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順、恭敬,卻又暗藏鋒芒的平靜。
「弟子一定……配合宗門,絕無二心。」
李長風點了點頭,對蘇銘的態度很滿意。一個懂事、識大體、而且身懷絕技的後輩,總是讓人省心的。
「好生歇息。待你傷勢稍好,我們即刻回宗。」
李長風說完,轉身欲走。
「長老,請留步。」蘇銘突然開口。
李長風停下腳步:「還有何事?」
「跟我一起出來的那些兄弟……」蘇銘抿了抿嘴唇,「陸俊,還有那些傷兵……他們怎麼樣了?」
李長風回頭看了蘇銘一眼。
「放心。他們也被列為有功。宗門不會虧待他們。」
蘇銘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多謝長老。」
李長風走後,帳幔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銘躺在床上,看著頭頂那精緻的流蘇,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