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光柱筆直刺入夜空,像是一根釘在天地間的楔子,強行撐開了這片混沌的黑暗。
丙七廢墟之上,原本狂暴肆虐的靈氣流場,因為這根光柱的出現,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扭曲。
光柱周圍三丈之內,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無數細碎的電弧在地麵跳躍,「劈啪」作響。
幾隻落單的暗金獵蟲試探性地靠近。它們那敏銳的觸角剛剛探入光柱的輻射範圍,便像觸電般猛地縮回,口器中發出焦躁的嘶鳴。那並不是因為光柱具有多麼強大的殺傷力,而是因為光柱內部極度混亂、正在不斷坍縮又重組的靈力湍流,讓這些依靠感知靈氣波動的蟲子產生了本能的畏懼。
蘇銘站在光柱的正下方。 藏書多,.隨時讀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那是精血虧空後的虛弱。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窺伺的紅眼,而是蹲下身,以指為筆,蘸著自己嘴角溢位的鮮血,在光柱周圍的碎石地上快速勾勒著。
指尖劃過粗糙的地麵,磨破了皮肉,他也渾然不覺。
「微塵迷蹤陣」。
這是一個基礎障眼法陣,但在蘇銘手中,那些簡單的線條被賦予了極其刁鑽的角度。他利用光柱本身散發的過載靈壓作為能源,將這些線條編織成一個不斷變化的迷宮。
「徒兒,這光太亮了。」
識海中,林嶼的聲音少見的沒有了調侃,反而帶著幾分凝重,「咱們就像是在漆黑的森林裡舉著火把,來的未必是救兵,更可能是餓狼。」
「那也比凍死在黑暗裡強。」
蘇銘頭也不抬,指尖最後一筆落下。
嗡。
地麵微微一震,一層淡淡的灰霧在光柱周圍升起,將那種刺眼的幽藍光芒稍稍遮蔽,變得朦朧而迷離。
就在陣成的瞬間,東麵的廢墟陰影裡,傳來了一陣急促且淩亂的腳步聲。
那是靴底踩碎瓦礫的聲音,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低呼。
蘇銘握劍的手微微收緊,身體雖然虛弱,但肌肉記憶讓他瞬間調整到了發力的姿態。
一個,兩個,三個。
十幾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從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法袍破爛,甚至有人的手臂已經不在,隻是草草用布條勒住止血。這些人的眼神渙散,瞳孔中殘留著未散的驚恐。
然而,當他們看到那道在灰霧中屹立不倒的光柱,以及光柱下那個雖然渾身染血、卻依舊持劍而立的身影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原本即將崩潰的意誌,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錨點。
沒有人說話,他們隻是默默地向著光柱靠攏,像是飛蛾撲火般本能地尋求光明的庇護。
蘇銘沒有驅趕,也沒有安慰。他隻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剛剛畫好的迷蹤陣外圍。
「不想死的,去搬石頭,把這圈陣紋圍起來。」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那些倖存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立刻動了起來。在這個絕望的時刻,哪怕是一句冰冷的命令,也比無助的安慰更讓人心安。
一個斷了條腿、靠著殘垣喘息的老兵,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一言不發地掙紮著爬向最近的碎石堆。
他無法站立,便用還能動的那隻手,一塊一塊地將石頭扒拉過來,堆在陣紋邊緣,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
另一個滿臉是血、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兵,本來抱著頭蜷縮在角落發抖,看到老兵的舉動,也咬著牙爬起來,踉蹌著去幫忙搬運。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東麵的喊殺聲陡然變得激烈起來。
不同於之前的單方麵屠殺,這次的動靜,是金鐵交鳴的硬碰硬。
「滾開!!」
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穿透了夜空。
緊接著,一把捲了刃的巨型戰斧呼嘯著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將一隻試圖撲擊的暗金甲蟲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腥臭的蟲血潑灑了一地。
一道鐵塔般的身影撞碎了攔路的殘垣斷壁,渾身浴血地衝進了光柱的照射範圍。
趙鐵戟。
這位丙七營的隊長此刻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身上的重甲早就不翼而飛,隻剩下半截掛在肩膀上的護心鏡。
那麵他視若性命的黑鐵重盾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在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老卒。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彩,手裡的兵器不是缺口就是彎折,但他們的陣型卻死死未散,像是一塊被嚼碎了卻咽不下去的硬骨頭。
「蘇兄弟!」
趙鐵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光柱下的蘇銘。
這個平日裡隻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步沖了過來。
「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你這兒有古怪!」
看著趙鐵戟帶人走出黑暗,蘇銘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在無人注視的剎那,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隻有他自己知道,維持烽燧光柱和迷蹤陣,對精血和心神的消耗有多大。
識海中,林嶼的魂火也黯淡了幾分,顯然分擔了部分壓力。
他低頭,一種冰冷的疲憊感從骨髓深處滲出,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下。
不能倒。
現在倒了,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趙鐵戟衝到近前,想要去拍蘇銘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他怕自己那一身控製不住的蠻力,把此刻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蘇銘給拍散架了。
「趙大哥。」
蘇銘嘴角微微上揚,那一絲笑意雖然淡,卻讓趙鐵戟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還活著就好。」
「真他孃的懸!」